我住池州市图书馆旁边的老小区。
头天晚上赶稿到三点,本来以为能睡个整觉,结果五点半就被楼下飘上来的油香勾得坐起来——那是兴惠巷的张阿姨出摊了。
巷口的煤炉还没熄透
拖鞋踩过青石板的声音在空巷里飘得老远,我揉着眼睛下楼的时候,张阿姨正蹲在摊子边捅煤炉,炉子里的火苗舔着黑铁锅的底,锅里倒的是刚炼好的菜籽油,油星子噼啪跳。
她见我下来,抬头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还是两个粉丝一个咸菜?”
我点头,靠在旁边的墙根上等。风一吹。
刚揉好的面剂子被她揪成一个个小团,擀成薄得能透见指印的圆皮,舀一勺炒好的馅放进去,捏出一圈拧得紧紧的褶子,”啪”地按进热油里。

没两分钟,小粑的底就煎成了焦黄色,张阿姨用铁铲子翻个面,再淋小半勺水,盖上锅盖焖三十秒,掀开的时候,白汽裹着油香扑一脸。
贵池小粑的灵魂从来不是馅,是刚煎好的那层脆底——咬开的时候,”咔擦”一声,焦香的脆壳混着软乎乎的面皮,馅的热气顺着喉咙往下滑,连打出来的嗝都是香的。
不是什么山珍,是池州人揣在兜里的早饭

我跑池州的乡镇跑了快五年,见过拎着公文包赶早会的上班族,站在摊子边上三口两口啃完小粑,纸袋子往垃圾桶里一扔,就骑着电动车往公司冲。也见过刚上小学的小孩,背着比身子还宽的书包,咬小粑的时候油蹭到校服领子上,他妈妈在后面追着给他擦,嘴里念叨着”慢点开,没人跟你抢”。还有退休的老头,买两个小粑,端着个搪瓷缸子泡的浓茶,坐在摊子旁边的石墩上,边吃边跟老熟人唠昨天的菜价。
以前的小粑哪有什么专门的早餐店啊。
都是家里主妇头天晚上揉好面,切好馅,第二天凌晨在巷口支个煤炉,煎好了给赶早市的菜农、上学的孩子、下地的农民,用粗糙的草纸包着,揣在棉袄的内兜里,走一路香一路,到地头的时候,小粑还是热的。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不少景区门口也有卖小粑的,我上次在九华山脚下碰到过,十块钱三个,皮厚得像发面馒头,咬开全是没放盐的粉丝,油是反复用的陈油,吃一口就觉得发腻。
我当场就把剩下的两个扔了,可惜了那十块钱。
张阿姨说,那些摊子都是外面来的人开的,根本不懂小粑的讲究——面要揉得筋道,不能发得太松,馅要头天晚上现炒的,油必须是本地的菜籽油,煎的时候火候要准,火大了底糊,火小了皮软,少一样都不对味。
入了秋的笋丁馅,是一年里最金贵的味道

每年秋分刚过,张阿姨的摊子边上就会多一块用粉笔写的小牌子,字歪歪扭扭的,写着”笋丁馅”。
这时候的笋是周边山里刚挖的野小笋,不是大棚里种的那种粗得能当拐杖的大笋,切得碎碎的,混点三分肥七分瘦的肉末,炒的时候放一点本地的黄豆酱,煎出来的小粑,咬开的时候鲜气能钻到鼻子尖里。

我去年秋天第一次吃这个馅的时候,一口气吃了三个,撑得走不动路,蹲在巷口的墙根下歇了十分钟,张阿姨还笑我”你这小伙子,比我家孙子还能吃”。
我问她怎么不做点线上外卖,现在年轻人都爱点。
她摆着手把铁铲子敲得哐哐响:”那玩意儿送过来,皮就软了,底就不脆了,吃小粑就得站在摊子边上,刚煎好的第一口,那味儿才对。送远了,就不是那个小粑了。”
上周我去石台的七都镇采访,路过村口的一个摊子,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大爷,卖的小粑馅是野荠菜混香干的,煎得两面金黄,我买了两个,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面吃。旁边有几个放牛的老头,坐在石头上抽烟,跟我说,”这小粑啊,只有在本地的灶上煎出来才香,你带不走的。”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稻子的香,我咬了一口小粑,脆底”咔擦”响。
是啊。
带不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