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七月中去的。从池州城区开四十分钟盘山路,绕得人胃里发晃,刚停稳车,脚沾到地面的瞬间,风就裹着毛竹的味撞过来——比开最低温的空调还爽。
踩过麻石路,先接住一捧山涧的凉
说实话,之前我总觉得叫“天池”的地方,多少带点人造的精致感,直到踩着入口的麻石台阶往上走,那点预先的期待全散了。台阶缝里长着碎碎的车前草,石面上还留着前一天夜里山雨的湿痕,光脚踩上去的话,凉意能从脚后跟窜到后颈窝。

水就在台阶下面淌着。清。清到能数清水底每一块鹅卵石的纹路,石螺扒在石头上一动不动,半指长的小虾米顺着水流窜,影子投在石面上,晃得人眼晕。我蹲那盯了快十分钟,直到卖野茶的陈阿婆端着竹椅凑过来,笑我跟个没见过水的城里小伢似的。
她的茶摊就在台阶边的毛竹棚子下,竹匾里摊着刚炒好的九华毛峰,叶子还带着点炒锅里的焦香。我买了一小罐,十块钱,倒在玻璃杯里泡开,根根竖在水里,喝一口,没有外头卖的那种浓到发涩的味,就是山里头的凉,带着点竹叶子的甜。
缆车上飘下来的,是山坳里的蒸米粑香
本来不想坐缆车的,结果爬了半小时腿就软了——主要是那天太阳太晒,石路上的反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缆车慢悠悠往上飘的时候,才看见山坳里藏着的村子。黑瓦白墙的屋顶上,竹编晒匾摆得整整齐齐,晒着梅干菜、笋干,还有刚收的黄豆。风从山坳里吹上来的时候,裹着点蒸东西的香气,我抽了抽鼻子,是蒸米粑的味。

缆车停在半山腰的站点,走两步就到了老周的棚子。之前我来池州跑民俗采访的时候认识他,他在这里开了快十年的小食摊,从来不卖那些花里胡哨的网红零食,就卖两样东西:蒸米粑,还有自己家酿的米汁。
米粑的皮是早稻米磨的,磨的时候加了点山泉水,捏出来的皮薄,但是韧,咬开的时候不会破。馅是前一天傍晚从山脚下菜地里摘的荠菜,混着刚挖的嫩笋丁,加了点腌菜提味,油是自家榨的菜籽油,咬第一口的时候,馅里的油顺着嘴角往下淌,我慌得赶紧用手接,被老周笑了半天。
他说之前景区刚运营的时候,有招商的人找他,让他把米粑的价从三块涨到八块,说反正游客来了,什么价都有人买。他没干。“这米是自己家种的,菜是地里长的,凭啥翻几倍卖?山里人不赚这个亏心钱。”
我那天连吃了两个,撑得站不起来,老周给我倒了一杯冰的米汁,是用糯米发酵的,甜丝丝的,带着点气泡的触感,比外头卖的碳酸饮料对味多了。
绕到后山,才撞见没被写进导览牌的习俗
吃完米粑本来打算顺着主路往天池的核心景区走,结果被陈阿婆发微信喊住——哦对,上次买茶的时候加了她的微信,她总给我发自己家种的南瓜照片。她让我别走主路,绕到后山的小路上,说那边的水更凉,还有个老庙,是村里人自己修的。
我顺着她指的小路往后面走,路更窄了,两边的毛竹遮得太阳都漏不下来,走了大概十分钟,就看见石头垒的小庙,没有围墙,就一个半人高的石头屋子,门帘是洗得发白的蓝布。
山神庙里供的是当地人说的“山公”,没有那种金碧辉煌的塑像,就是一块刻了字的石头,前面摆着个掉了漆的铁香炉。旁边的石台上,摆着几个过路的人留下的东西:两个带绒毛的野桃子,半瓶喝剩的山泉水,还有几个用南瓜做的饼。
碰到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正蹲在石台子边擦灰。她说以前村里人进山砍柴、挖笋、摘野茶,出门之前都要过来烧三根香,不是求什么升官发财,就是求个平安,别在山里摔着、被蛇咬着。现在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庙平时也没多少人来,但是逢年过节在外头回来的人,总还是要绕过来转一圈,给山公带点自己家做的吃的。
我没好意思多问人家的规矩,就蹲在边上跟她聊了两句,她塞给我一个南瓜饼,是用新鲜南瓜和的面,煎得两面金黄,咬开的时候甜丝丝的,没有放糖,就是南瓜本身的甜。
从后山下来的时候,我踩着石路滑了一跤,裤腿全湿了,还掉了一只鞋在山涧里。还是陈阿婆帮我捞上来的,甩了甩上面的水,说我穿个细高跟爬山,纯粹是找罪受。
我那天回去的时候,包里塞了老周给的半袋干笋,陈阿婆给的一小罐野茶,还有那个老太太塞的两个南瓜饼。
晚上到家泡了一杯阿婆的茶,看着杯子里竖起来的茶叶,突然就想起那天风刮过毛竹林的声,还有蒸米粑的香。
哦对。
那只掉在水里的鞋,我现在还放在家门口的鞋架上。
一看到它,就想起九华天池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