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过后那周去的九子岩。
刚下过小雨。
石阶很滑。
我穿的帆布鞋沾了半鞋的泥,本来以为会碰到跟别的景区一样,一群人举着自拍杆挤在观景台上咋呼,结果从检票口进去走了五分钟,连个大声说话的人都没听见,只有松针掉在地上的沙沙声。
过了检票口,先别急着往大雄宝殿冲
左手边的树底下摆着个半人高的竹筐,旁边是个刷着天蓝色油漆的小竹凳,戴藏青绒线帽的阿婆就坐在那,膝盖上摊着个竹筛,上面晒着刚摘的野菊花。她不主动揽客,就指尖捏着个小竹耙,慢慢把翻卷的花瓣拨平,旁边的玻璃罐里装着晒好的金樱子,红通通的,像小时候过年挂的小鞭炮。

我本来赶着想在晚课之前爬到山顶,被她抬头瞥了一眼,喊住:“小伙子,歇会脚?喝口茶再走。”
搪瓷缸子递过来的时候还带着余温,泡的是本地野茶,叶子在水里舒展着,第一口有点涩,咽下去之后喉咙里返上来一点松香味,比我在城里茶叶店买的那些明前茶对味多了。
跟阿婆搭话才知道,她在这摆摊摆了快三十年。最早的时候山路上还没铺石板,她二十出头,背着竹篓往山上的寺里送自己家种的菜,来回要走两个多小时。现在路好走了,小辈都在青阳县城开超市,喊她去住,她不去,说住楼房闷得慌,还是山里好,风一吹都带茶叶香。
“现在年轻人都爱去挤那些网红打卡点,”她把晒好的菊花装到布袋子里,“我们这山没什么好看的,就是住得舒服。”
我蹲在她的小凳子旁边,喝了半缸子茶,把沾在鞋上的泥蹭掉,才接着往上走。
半山腰的素面,要配半勺山泉水调的辣酱
爬了大概四十分钟,腿开始打颤,转过一道弯就闻到了酱油煮笋的香味。
是个挂着靛蓝粗布帘子的小馆子,门脸上没挂大招牌,就贴了张红纸,用毛笔写着“素面 米粑”。老板是个剃光头的大叔,腰上系着个洗得发白的围裙,看到我进来,也不递菜单,就问:“吃辣不?”
我点头。
他转身去灶台边盛面,汤是深褐色的,飘着点切碎的野蒜,上面卧着个剥了壳的白煮蛋,撒了点切得细细的笋干。旁边的小瓷罐里装着辣酱,他用勺子舀了小半勺,兑了点刚从山岩缝里接的山泉水,搅开了浇在面上。

“这辣酱要是用自来水调,就发苦,”他把面推到我面前,“必须用山泉水,化得开,香。”
面是本地手工压的,细,有筋道,吸满了汤的鲜。咬开蛋的时候,黄是那种深黄的,是家里养的土鸡下的蛋。配着辣酱吃,辣得我嘶嘶吸凉气,老板就坐在对面抽卷烟,给我递了一筷子腌酸萝卜,脆得咬开的时候能听见响。
旁边坐了个穿冲锋衣的大哥,是池州本地的,他说他每个月都来爬一次,不为别的,就为这口面。上次来的时候老板给他加了个自己腌的咸蛋,流的油把半张纸都浸透了。
风从松树林里吹过来,掀得布帘子一鼓一鼓的,面汤的热气扑在我眼镜上,我擦了三次才看清碗底沉着的那片松针。
跟老板闲聊才知道,他以前在九华山的大庙里做过厨,后来年纪大了,就回自己老家这边开个小馆子,不用应付那么多赶时间的游客,碰到聊得来的,就多给舀一勺汤。
山顶的风,会把香灰轻轻吹到你肩膀上

爬到山顶的时候,刚好是五点半。
晚课的钟声刚响。不是那种扩音器放出来的电子音,是木头撞在铜钟上的声音,沉,厚,顺着山坳往下飘,能传到山脚下的村子里。
双溪寺的院墙是土黄色的,墙根下长着几棵开败了的桂花,香得很淡。和尚们穿着灰色的僧袍,排着队往大殿走,碰到站在路边看风景的人,就微微点个头,也不刻意搭话。
我站在平台上往下看,山脚下的房子都变成了小小的方块,开始有炊烟飘上来,混着松脂的味道。远处有狗叫,声音飘到山顶的时候,已经变得很轻了。
旁边站着个穿藏青布衫的老爷子,手里捏着三根手工做的檀香,烟慢慢往上飘,风一吹就斜。他说他是本地的老香客,每年春秋两季都要来,年轻的时候家里遭了水灾,在寺里住了半个月,和尚每天给的热粥喝,现在日子好过了,就上来看看,也不求什么大富大贵,就求家里的晚辈平平安安的。
他说话的时候,风把一点香灰吹过来,落在我肩膀的外套上。我伸手要拍掉,他笑着摆手:“没事,这是好东西。”
那时候太阳刚好落到山后面去,天变成了淡粉的颜色,连吹过来的风都软了。我突然就想起之前在网上看别人说,九子岩是九华山的“后花园”,我当时还觉得这话太俗,现在站在这,才觉得,哪是什么后花园啊,这就是这些世世代代住在山脚下的人,自己家的院子。
我下山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阿婆的摊子已经收了,竹凳上垫了个硬纸壳,留着给晚归的人坐。半山腰的小馆子还亮着昏黄的灯,里面传出来碰杯子的声音,应该是几个刚爬完山的人,在喝本地的老米酒。
裤脚沾了好几个鬼针草的小刺,粘得牢牢的。
我口袋里还装着阿婆刚才硬塞给我的一小把野菊花,干的,闻着有太阳的味道。
之前总觉得,出门玩就得去那种远的、名气大的地方,拍几张能发朋友圈的照片才算值。结果这次在九子岩晃了一整天,脚酸了,脸被山风吹得干巴巴的,连张正儿八经的风景照都没拍,反而觉得比之前任何一次赶路的旅游都踏实。
哦对,上次走得急,我还忘了买阿婆晒的金樱子,现在想起来,还有点懊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