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摸了半天鱼，绕开齐山公园正门的收费岗，从西门那条爬满爬山虎的老石阶往上走的时候，裤脚还沾着路边刚买的梅干菜饼的油星子。梅雨季刚过，石阶上的青苔还没干透，踩上去软乎乎的，每走三步就得扶一下旁边的树干，怕滑下去。
岩壁上的字，比山下的茶摊记性好
顺着石阶爬二十分钟就到翠微亭的崖壁边。之前总看别人拍的照片，说这里的摩崖石刻都是古代文人的字，字大，刻得深，离远了就能看见。那天我蹲在崖壁根底下躲太阳，才发现那些大字旁边的石缝里，藏着好多更小的刻痕。
守亭子的张大爷拎着搪瓷缸走过来，凑过来给我指。你看这个，“还我河山”，字只有指甲盖那么大，是抗战时候躲在山里面的学生刻的。他说他年轻的时候跟着老山民上山，就看见这些字了，那时候崖壁边还没有栏杆，学生们站在窄窄的石棱上，拿着凿子一下一下敲，风大的时候得把身子贴在石头上，才能不摔下去。
我凑过去摸。石头的糙感蹭在指腹上，能感觉到刻字的人当时手在抖——笔锋的末端歪歪扭扭的，不像古代文人刻的字那样周正。
张大爷说，好多游客来了就举着手机拍那些有名的大字，拍完就走，根本不会蹲下来找这些小痕迹。他守这个亭子快十二年了，见过最认真的一个人，是个从合肥来的书法老师，蹲在那摸了半个多钟头，临走的时候给张大爷留了一包烟，说这些字比那些有名的碑刻金贵。
风从崖顶吹下来。裹着松针的香。
半山的茶摊，卖的是没名字的野茶
爬得腿酸的时候，抬头就能看见半山腰的茶摊。几个竹椅子歪歪扭扭摆在樟木板搭的桌子旁边，棚子是用旧的防雨布搭的，太阳晒不透，坐下来就能听见山里面的鸟叫。
守摊的陈姐看见我就笑，知道我是上次来坐了一下午的人。给我倒了一杯茶，杯沿还沾着点刚泡的茶叶渣。五块钱，坐多久都行。
说实话，我之前也觉得这种半山上的茶摊是专赚游客钱的。直到上次我坐了半小时，陈姐抓了一把刚炒的南瓜子塞给我，说这是她婆婆在山脚下的菜地里种的，不要钱。她卖的茶不是那种包装精美的池州名茶，是每年清明后，跟老公爬后山，从石缝里摘的野茶树的叶子，炒的时候抓两把松针丢进去，喝起来带点淡淡的松香味，她自己都叫不出这茶的名字。
茶摊旁边的石桌是老山民几十年前自己凿的，上面刻着棋盘，现在每到周末，就有附近的老头拎着象棋上来，下一下午。输的人掏十块钱，给所有人买一杯陈姐的野茶。那天我坐的时候，旁边的收音机在放黄梅戏《天仙配》，声音开得不大，刚好盖过远处山下的车声。
下山别走正门的大台阶
太阳快斜的时候准备下山，别顺着正门的大台阶走——人多，台阶硬，走得脚疼。就选穿过观音洞的那条小路，窄，两边的树遮着太阳，走起来凉快。
观音洞不大，走进去的时候身上的汗一下子就收了。洞里面供着个半人高的瓷观音，不是旅游景区那种雕得精细的佛像，是附近的老太太们凑钱请的，前面的供桌上摆着几个燃了一半的香烛，还有几个用荷叶包着的米糕。守洞的李奶奶说，这米糕都是附近的住户自己家蒸的，拿来供完菩萨，就分给路过的小孩吃，甜丝丝的，带着荷叶的香。
我从洞里面出来的时候，碰到个拎着竹篮的老太太，硬往我手里塞了两个枇杷。说这是她自己家在山脚下种的，刚摘的，没打农药。枇杷皮上的绒毛蹭在手上，痒丝丝的。
顺着小路往下走，就是山脚下的老社区。墙根底下摆着几个卖菜的摊子，竹篮子里装着刚挖的竹笋，带着泥的空心菜，还有炸臭干的摊子，油在锅里滋滋响，刷上红通通的辣椒酱，五毛钱一块。上次我买了两块站在路边吃，碰到之前采访过的老竹匠，他说小时候爬齐山，就是从这条小路上下，那时候山脚下的老房子还都在，墙根的青苔厚得能踩出印子，现在拆了一部分，剩下的那些墙，青苔还是跟几十年前一样，湿乎乎的。
走到西门出口的时候，裤脚又沾了点路边的草屑。风一吹，还能闻见身上的松针香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