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调休，我没走平时常去的平天湖步道，拐进了百牙山的南门。石阶缝里还嵌着上周下暴雨冲上来的碎枫叶，踩上去软乎乎的，没走五十米就喘——这地方我读高中的时候爬过不下几十次，那时候总觉得这塔有什么好看的，灰扑扑的，连个像样的风铃都没有。
塔檐下的风，攒了四百年的碎话
守塔的老周靠在塔门边上的石墩子上抽旱烟，烟圈飘到半空中就被风刮碎。他是文化站退休的，在这守了快十年，耳朵背，跟他说话得凑到右耳朵边。他说这塔本名妙因塔，明嘉靖年间建的，算下来已经站了四百多年，原来塔底下有座庙，后来庙塌了，就剩这塔孤零零立在山头上。
我凑过去摸了摸塔身上的砖，凉得透手，砖缝里嵌着好多歪歪扭扭的刻字，有几十年前的小朋友写的自己名字，有刻着“到此一游”的，还有个刻得特别深的“我要上一中”，字缝里长出一小丛瓦松，绿得发亮。
风从檐角钻出来。带着松针的味。老周说现在挂的那些小风铃是前几年本地几个喜欢写旧体诗的人凑钱捐的，原来的老风铃早就在战乱里掉光了。风一吹，叮铃响的声音不脆，像老人清嗓子。
说到习俗，老周烟袋锅子往石墩子上一磕：以前每年七月半，池州人都要顺着清溪河放河灯，起点就在百牙桥。人得先爬到塔上转三圈，再下去放灯，求家里老人腿脚利索，小孩少生病。现在河灯还是放，但是爬塔的人少了——年轻人都喜欢去平天湖拍灯光秀，谁愿意爬这没有电梯的七层塔啊。
我喝了一口他递过来的野茶，苦得我皱眉头，他就笑，说你这城里待久了的人，喝不惯这后山采的毛峰。
台阶转角的小粑，比塔先等我
爬塔爬了一半，在第三个转角就闻到香味了。是卖秋浦小粑的陈阿婆，摊子就支在那棵歪脖子松树底下，煤球炉上摆着黑亮的平锅，小粑在锅里煎得滋滋响，底壳煎得金黄。
我要了个腌菜馅的，一块五，咬开的时候油顺着指缝往下流，阿婆递了张皱巴巴的纸巾给我，说你慢点，没人跟你抢。她在这摆了快二十年摊子，最早的时候路还是土的，下雨的时候她得穿着胶鞋出摊，现在路修成石阶了，她还是在这老位置，挪都不肯挪。
有个穿蓝白校服的小姑娘喘着气跑上来，额头上都是汗，说要两个萝卜馅的，奶奶在塔底下坐着等，爬不动了。阿婆给她多刷了点辣油，多添了半勺腌菜，说这姑娘乖，从小就爬这山，现在都长这么高了。
我靠在松树边上啃小粑，看着山底下的池州城，楼都不高，能看到远处的清溪河飘着点碎云。阿婆说以前这山脚下还有卖菱角的，夏天的时候老头老太蹲在路边，剥好的菱角装在搪瓷盆里，两块钱一盒，现在没人卖了，大家都去超市买真空包装的，没那股鲜劲。
没人追着你讲“意义”的塔，才是活的
说实话，我以前去过不少地方的古塔，一进门就有导游举着喇叭喊，这塔建于哪年，有多少文物价值，听着就累。但是百牙塔不是。
这里不收门票。没人拦着不让你摸砖墙，没人举着牌子说“禁止攀爬”——只要你自己注意安全，想爬到七层看风景就爬，想靠在塔身上歇脚就歇脚。上次我在七层碰到个拍婚纱照的姑娘，她不让摄影师靠塔太近，说怕蹭掉墙皮，摄影师笑她，说这塔皮比你奶奶的脸还耐造，风吹雨打几百年都没掉，哪那么娇气。
老周说前几年有领导来考察，说要把百牙山打造成景区，要修停车场，要把塔周围的摊子都清走，要装那种亮闪闪的景观灯。后来本地的人都不同意——清走了陈阿婆的小粑摊子，谁来爬这山啊？装了亮闪闪的灯，晚上塔底下都是拍抖音的吵吵闹闹的，谁还能安安静静坐那吹晚风啊。
不过话说回来，这塔确实没那么“出名”。没有别的名塔的扎堆人流，没有铺天盖地的宣传，甚至连个像样的介绍牌都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是它就是长在池州人生活里的——你早上买菜可以绕过来爬两步，傍晚遛狗可以在塔底下坐半小时，连卖小粑的阿婆都知道，这塔是老熟人了，不是供在玻璃罩子里的文物。
那天我走的时候，老周已经把旱烟收好了，靠在石墩子上打盹。风又吹过来，檐角的风铃叮铃响，陈阿婆的平锅滋滋响，远处的清溪河有船开过去，发动机的声音飘到山上，软乎乎的。
我突然想起高中的时候，我跟同桌逃了晚自习爬这塔，在塔身上刻了我们俩的名字，现在找不着了。
也没关系。
风记得就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