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在秀山门博物馆的城砖边,我啃完了刚出锅的池州小粑

刚下过一场小雨的池州,青石板路还留着湿痕。我从秀山门的门洞钻过去,鞋尖沾了点碎树叶,口袋里揣着巷口买的梅干菜小粑,油浸得牛皮纸发皱。

城砖上的字,比解说牌还生动

秀山门的城墙不是后来全用新砖堆的仿品,复建的时候,工匠把原来坍塌在土里的老砖一块一块捡出来,按原来的位置嵌回去,有的砖缺了个角,有的砖表面被岁月磨得发滑,都原样留着。

我凑过去摸最近的一块砖,指腹蹭过粗糙的砖面,摸到几个凹进去的刻字——“洪武十七年 东流县造”。字的边缘被几百年的风雨磨得圆钝,缝里还卡着点没干的雨渍。旁边站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凑过来指尖轻轻点了点那行字,问身边的奶奶,为什么这字歪歪扭扭的。奶奶把她的手攥住,说当年烧砖的工匠可能是冬天来的,手冻得通红,刻字的时候稳不住。

风从门洞穿过来。

裹着点桂花香。

是巷口那棵百年老桂飘来的。

秀山门博物馆城墙上明代铭文城砖近距离特写
秀山门博物馆城墙上明代铭文城砖近距离特写

我之前在墙根站了快半小时,都没想着要顺着台阶进博物馆——总觉得老砖就在这露天放着,比锁在玻璃柜里的东西还实在。

展柜里的藏品,全是普通人的家当

秀山门博物馆没有那种动辄价值连城的皇家重器,它的所有馆藏,几乎都是从池州本地的老百姓家里收来的。刚进展厅的时候我愣了下,没有那种隔着老远的距离感,灯光是暖黄的,照在玻璃柜上不晃眼。

靠窗边的展柜里,摆着一套民国时候的傩戏面具,樟木刻的,脸膛上还留着当年艺人涂的红彩,边角磨得圆溜溜的。解说牌上写着,这是当年贵池刘街的艺人用过的,每年正月跳傩的时候,艺人就把面具揣在粗布包里,走十几里田埂,到各个村子里演。上次我碰到这面具原来主人的孙子,在展柜前面站了好久,说小时候他爷爷就把面具压在箱底,逢年过节拿出来擦一擦,现在看着,居然觉得比小时候还亲切。

秀山门博物馆展柜内民国池州傩戏樟木面具
秀山门博物馆展柜内民国池州傩戏樟木面具

再往里走,展柜里摆着老木榨油坊的木楔子,上面还留着深褐色的菜籽油渍,解说牌说这是城西老油坊的东西,1980年油坊拆的时候,老板把这个楔子捡回来,放了四十多年,才捐到博物馆里。守馆的老陈跟我熟,每次来都拉着我讲,说刚开馆那会,周围的老百姓都抱着家里的老东西来捐,有捐绣着牡丹的老枕套的,有捐瓷青花碗的,还有个老大爷把家里传了三代的傩戏锣抱来,说这东西放家里落灰,不如放这,让来的人都看看,池州人以前是怎么过年的。

说实话,我之前跑过不少地方的博物馆,有的进去就觉得压抑,灯光暗得像要举行什么仪式,说话都不敢大声,可这地方不一样,你在展厅里走,能听见外面巷子里传来的卖豆腐的吆喝声,能闻到墙根下小粑的油香味,甚至有时候风从窗缝吹进来,带着点人家家里炒菜的辣椒味。

侧门拐三步,就是烟火气的摊子

侧门拐三步,就是烟火气的摊子
侧门拐三步,就是烟火气的摊子

从博物馆的侧门顺着窄窄的木楼梯往下走,走不到三十步,就能看见张阿姨的小粑摊子。这摊子在墙根下摆了快二十二年,比博物馆正式对外开放的时间还早三年。

摊子支在城墙根下,煤球炉上架着平底铁锅,刚煎好的小粑码在铁盘里,底壳煎得金黄,咬开能听见咔哧的脆响。张阿姨的手有皱纹,翻小粑的时候手腕转得很灵活,油溅起来的时候她也不躲,就着围裙擦一下手,给我装了两个梅干菜馅的,刷了点甜辣酱。

上次我在这等小粑的时候,碰到个穿文化馆藏青色制服的老头,跟张阿姨唠嗑,说你这摊子现在都成秀山门的一部分了,下次我们做民俗展,得把你这摊子拍进去。张阿姨笑,手上的筷子没停,说那敢情好,我这小粑,也是池州人过日子的老物件,跟你们玻璃柜里的东西,是一路的。

太阳快斜到城墙后面的时候,我把最后一口小粑塞进嘴里,擦了擦手上的油,准备顺着巷子往江边走。身后的博物馆大门慢慢要关了,看门的大爷拿着大扫帚,扫着门口落的桂花瓣,风又吹过来,带着点樟木的香味——是展柜里那些傩戏面具的味道,混着小粑的油香,还有桂树的甜。

这地方啊,根本不是什么供人远远瞻仰的文化地标。

它就是池州人过日子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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