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上池州阳排的竹坡,才撞见阳排翠春的真味

三月底去池州,车沿着盘山公路绕到第三圈的时候,我就知道之前在城里攒的那点春困,全要被山风吹散。接我的是陈德发,家在仙寓山半山腰的阳排组——这也是阳排翠春名字的由来,老辈人说,这地方坡向朝南,早上太阳爬过对面的山尖,第一束光就落在茶蓬上,翠色攒得满坡都是,所以叫阳排翠春。

踩在茶蓬上的软,才是春的实感

刚下过小雨,土路面是软的,我穿的白帆布鞋,走了没五百米,鞋边就沾了一圈泥。

鞋脏了。

我盯着鞋尖有点懊恼。陈叔在前面笑,说这路一年到头就这个样,城里来的人十个有九个要踩泥,习惯就好。走得我腿有点酸,想找个石头坐下来歇,他指了指前面的坡,说快到了,那片茶蓬就是我家的,歇什么,到家里给你泡新茶。

路两边的茶蓬不高,齐着腰,鲜叶的颜色是那种嫩得发润的翠,不是大棚蔬菜那种晃眼的绿。伸手掐一片,指尖沾着的汁是清的,凑到鼻子底下闻,是青竹混着野兰的香,没有一点杂味。

池州石台仙寓山阳排组春季阳排翠春鲜叶采摘坡地
池州石台仙寓山阳排组春季阳排翠春鲜叶采摘坡地

陈叔说现在的年轻人都爱去大茶场摘那种单芽,说泡出来好看,但是阳排翠春的老规矩,是要摘一芽一叶初展的,太嫩的芽,炒的时候容易碎,泡出来的味也薄。阳排翠春的采摘从来赶在清明前三天,过了清明,茶叶的纤维粗了,炒出来的茶就带涩味,卖不上价,也对不起老主顾的信任。他边说边掐,指尖动得很快,一掐一个芽,竹篮子里的鲜叶堆得慢慢冒尖,竹篾的缝隙里漏出点叶尖的翠色,晃得人眼睛舒服。

山坳里的炒茶锅,烘出来的不是名气是过日子的香

跟着陈叔回家,老房子是土坯墙,堂屋中间就架着那口铸铁炒茶锅,锅沿磨得发亮,是他爹当年传下来的,算下来有快六十年了。炒茶的柴火是屋后砍的栎树,火不烈,烟也少,他伸手在锅上方悬了半分钟,说温度差不多了,就把刚采的鲜叶倒进去。

鲜叶碰到锅的那一下,“刺啦”一声,青气混着热气冒上来,我站在旁边,脸被烘得发烫。陈叔的手在锅里翻得很快,不是那种戴着手套的机械操作,是光着手,贴着锅壁把茶叶翻过来,压平,他说手碰着茶叶的温度才准,靠温度计测的,炒出来的茶没有魂。

炒到大概二十分钟,茶叶软了,颜色变成墨绿,他抓了一把出来,放在竹篾编的簸箕里摊着,随手塞了一撮到我嘴里。

嚼嚼看。

我嚼了两下,一开始是清苦的,马上就回甜,舌根那里冒出来一点凉丝丝的兰花香,一点都不涩。说实话,之前在城里的茶城买过号称是阳排翠春的茶,泡出来发苦,喝完了喉咙干,根本不是这个味。

池州石台老茶农在土坯房堂屋用传统铁锅炒制阳排翠春
池州石台老茶农在土坯房堂屋用传统铁锅炒制阳排翠春

陈叔说之前九十年代的时候,阳排翠春是县里的名茶,要送到茶站统一收,那时候他每年能交五十斤干茶,能换点钱给娃交学费。后来茶站撤了,他就自己炒,每年也就做个两百来斤,都是老主顾打电话来订,从来不用出去跑销售。他也不搞什么精装盒子,就用那种牛皮纸的袋子装,五块钱一个的袋子,装一斤茶,寄出去的时候,在袋子上用铅笔写个收件人的名字,就完事。

搞那些花架子做什么。他把炒好的茶叶摊在簸箕里,风从窗户吹进来,吹得茶叶的碎末飘起来,落在他的蓝布外套上,茶好喝,人家自然会再来。不好喝,再好看的盒子也留不住人。

玻璃杯里竖起来的芽,才是春的落点

等茶叶凉透了,陈叔抓了一把,用屋后竹管子引下来的山泉水泡上。水是刚烧开的,冲进玻璃杯里,茶叶跟着水翻了个身,慢慢就竖起来了,像一个个举着小旗子的小矮人,在杯子里晃。

他给我递了个粗瓷杯子,倒了半杯,说凉个两分钟再喝,别烫着。我端着杯子站在堂屋门口,外面的油菜花开得黄灿灿的,风一吹,花的香混着茶香飘过来,旁边的老黄狗趴在门槛上,晒着太阳,尾巴时不时扫一下地上落的碎茶渣。

喝第一口的时候,我愣了一下。不是那种贵得离谱的名茶的寡淡,是有厚度的香,兰花香裹着炒栗子的甜,咽下去之后,喉咙里留着好久的甜,连呼吸都是香的。

我之前总觉得,要专门找个茶室,配一套好茶具,才能喝出茶的味道。那天就着粗瓷杯子,站在土坯房的门口,喝到的那杯阳排翠春,比我之前在任何高端茶室里花大价钱点的茶都对味。

走的时候,陈叔给我装了二两茶,用牛皮纸包着,塞到我背包里,说下次来的时候,赶在采茶的时候再来,帮着掐两个芽,管你吃春笋炒腊肉。

我坐上车往山下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陈叔站在坡上的茶蓬旁边,挥着手,风把他的蓝布外套吹得鼓起来,旁边的茶蓬晃啊晃,翠色的光落在他身上,像把整个春天都披在了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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