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口村的秋,是从樟果砸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开始的

车在盘山路上晃了四十分钟,鞋底沾着的灰刚落到村口的青石板上,就被樟树上掉下来的黑紫色香樟果砸了个正着。

村口老樟的树洞里,藏着半世纪的村事

那棵樟树要三个成年人合抱才能围拢,树干上的纹路裂得很深,有个半人高的树洞,里面塞着小孩丢的玻璃弹珠、半块去年的中秋月饼包装纸,还有人塞进去的干桂花。树下摆着几个磨得发亮的石墩,平时村里人吃完饭就往这坐,不用打招呼,凑过去就能接两句话。

那天我刚站在树底下看树洞,就有个穿藏青布衫的阿公递过来半盏粗茶,搪瓷缸子掉了漆,茶是刚泡的野茶,带着点炒糊的焦香。他说这树比他爷爷的年纪还大,以前闹山洪的时候,村里人都往这树上爬,树的枝桠粗得能站好几个壮汉。

池州源口村村口百年老樟树青石板路
池州源口村村口百年老樟树青石板路

风一吹。樟树叶掉在茶盏里。我捡出来的时候,阿公已经摇着蒲扇聊到了今年的稻子长势,说今年雨下得匀,稻穗沉得弯腰,收上来的米煮出来都带甜味。

稻田间的晒场,晒的全是过日子的边角料

我沿着稻田边的田埂走,稻穗已经黄透了,风一吹就翻起金浪,走在田埂上能闻见稻壳的清香味,还有旁边野菊花的苦香。走了大概五百米就看到晒场,竹匾一个挨一个摊在晒架上,有刚收的早稻,有切得薄溜溜的野山楂片,还有堆得像小山似的山核桃。

说真的,我之前总觉得”晒秋”是被拍烂了的网红场景,直到脚边蹭过一只三花奶猫,它踩翻了半簸箕晒好的野山楂,守场的阿婆笑着骂了它两句,伸手把滚到地上的山楂捡回去,我才觉出味来——这哪是摆出来的景啊,是人家过日子的边角料。

阿婆拉着我尝刚晒了两天的山核桃,池州源口村的山核桃是带咸香口的炒货,用粗盐炒的,皮还没完全脆,咬开的时候壳上的盐粒沾在嘴角,我擦了半天还留着点印子。她指了指旁边的竹匾,说那里面晒的是葛粉片,要晒三天才能磨成粉,冲出来的葛粉喝了败火,城里来的人每次走都要带个五六斤。

池州源口村村民晒秋竹匾山核桃稻穗
池州源口村村民晒秋竹匾山核桃稻穗

我蹲在晒场边看了半小时,有路过的村民把刚拔的萝卜放在竹匾边,蹭了蹭上面的泥就走,也不怕被人拿。三花奶猫晒了会太阳,蜷在竹匾边的稻草堆里打哈欠,尾巴晃来晃去,把落在上面的山楂花瓣扫得乱飞。

灶台上的锅巴粥,就着腌萝卜能喝两大碗

灶台上的锅巴粥,就着腌萝卜能喝两大碗
灶台上的锅巴粥,就着腌萝卜能喝两大碗

本来我打算中午就啃随身带的面包对付,结果阿婆硬拉着我去她家吃饭,说”反正多添一碗水的事,哪有空让客人吃冷面包的道理”。

她家的灶房在堂屋后面,土灶砌了快二十年,灶台上的瓷碗摆得整整齐齐,灶边堆着刚劈好的松枝,烧起来的时候带着松脂的香味。锅里的粥刚熬好,是用早稻米煮的,锅巴是贴在锅边烤得金黄的焦壳,盛粥的时候阿婆特意给我捞了两大块锅巴碎,泡在粥里软乎乎的,咬开还有点脆。

桌上摆的菜也简单,刚蒸的南瓜,腌了半个月的萝卜干,还有一盘山芋粉圆子——咬开里面是笋丁和五花肉的馅,鲜得我连吃了三个。我那天犯傻,带的相机包太重,搁在墙角的时候差点把灶边的醋瓶碰碎,吓得我赶紧伸手捞,醋晃出来半瓶,阿婆反倒说没事,醋本来就是要敞着点才香——我那会脸都烧得慌,现在想起来还觉得不好意思。

溪水里的捶衣声,要比闹钟醒得早

我在村里的民宿住了两晚,民宿就在村边的溪边上,晚上躺在床上能听到溪水哗啦啦的响,像有人在耳边摇碎玻璃糖。

第二天早上五点多,我就被溪边的捶衣声吵醒了。不是那种刺耳的噪音,是”咚——咚——”的,带着点水的回声,一声一声传过来,比闹钟还准。我披着外套出去看,几个穿厚外套的妇女蹲在溪边的青石板上捶被单,旁边的竹篮里放着刚洗好的青菜,还有人把家里的腌菜坛子抱到溪边,用布擦干净坛身的泥。

池州源口村溪边青石板捶衣石妇女洗衣
池州源口村溪边青石板捶衣石妇女洗衣

我沿着溪往上走,上游的水特别清,能看到小拇指大的石板鱼在石缝里游来游去。有人在溪边放了个石槽,接从山上流下来的泉水,路过的人渴了就直接捧起来喝,凉得牙都酸。

走回村口的时候,老樟树下已经坐了好几个阿公,刚泡的野茶冒着热气,有个小孩攥着半根冰棒从旁边跑过,樟果掉在他的脚边,他弯腰捡起来,往树洞里塞。

我走的时候,阿婆给我装了一小袋炒山核桃,还有两包晒好的葛粉,塞到我包里的时候说,下次来要赶在收枇杷的季节,那时候的枇杷甜得能把核都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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