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池州秋浦河边,听见文南词的胡琴拉过青石板

我本来是找臭鳜鱼的。 去年深秋在池州,跟着本地朋友给的地址拐巷,导航信号飘了半分钟,等回过神,脚已经踩在孝肃街凹凸的青石板上。缝里攒着半黄的落叶,风卷着桂花香蹭过耳朵,就听见胡琴的声音。 不是黄梅戏那种透亮的、能飘半条街的高腔,是软的,糯的,像秋浦河的水慢慢蹭过脚踝,连带着拉弦的节奏都慢半拍。我顺着声音走过去,戏台就在巷子中段,没有拉欢迎横幅,没有堆得高高的音响,就半旧的木台子,几个老人围坐成半圆,穿洗得发白的藏青布衫,膝头搭着旧戏服的布片。
池州孝肃街古戏台文南词民间演出场景
池州孝肃街古戏台文南词民间演出场景

第一次撞见的文南词,没有一点架子

台上的老太太攥着卷边的词本,嗓子有点哑,唱的是《苏文表借衣》的选段。没有浓艳的妆,鬓角别着的白头发用黑发卡别住,唱到动情处,手还会跟着节拍轻轻晃。我站在台边听了二十分钟,旁边卖糖炒栗子的老板都把铲子停了,跟着哼了半句,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栗子要糊,赶紧颠了两下锅。 之前查资料说文南词是池州的非遗,我本来以为得是在大剧院里,坐得端端正正看的那种。结果那天撞见的,就像邻居家的长辈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哼小曲,你凑过去听,他还会笑着给你递个橘子,说”你也爱听这个啊”。

拉胡琴的陈师傅,说这调子是货郎担子里攒出来的

散场的时候我凑过去,递了根烟给拉胡琴的老头,他摆了摆手,摸出自己别在腰上的旱烟袋,铜烟锅磨得发亮。他姓陈,今年七十八,拉了快六十年的文南词。 “哪是什么登大雅之堂的东西哦。”他吐了个烟圈,老花镜上蒙了一层薄雾,”最早这调子,就是长江边上走的货郎、卖唱的艺人,挑着担子走村串户,嘴里哼的小调。慢的叫南词,软的叫文词,拼到一块就是文南词。” 他说年轻的时候跟着班子跑,石台的山坳里,东至的圩区,赶完集就在晒谷场搭个台子唱。台下的人刚从地里收了稻子,裤脚还沾着泥,手里攥着刚掰的甘蔗,啃得咔嚓响,听到熟的段落就跟着和两句。没有门票,唱到一半,有人往台边的布包里塞两个煮鸡蛋,塞一把刚摘的橘子,就算是赏钱了。 说到现在的光景,他咳了一声,手指摩挲着胡琴筒子上包的旧蓝布——那是他老伴三十年前给他缝的,现在布边都磨得起了毛。”上次社区喊我们去学校演,小孩坐底下扭来扭去,说这调子不如短视频里的歌带劲。”他笑了笑,没多抱怨,只是把胡琴的弦调了调,”没关系嘛,我们几个老的还能拉,就慢慢唱。总有人愿意停下来听的。”
池州文南词老艺人陈师傅调试胡琴手部特写
池州文南词老艺人陈师傅调试胡琴手部特写
我盯着他变形的指节看,按在弦上的位置准得很,一拉一推,软乎乎的调子就流出来。文南词的根,从来不是戏台子,是走在路上的人。它不是从哪个官办的戏院里长出来的,是货郎的扁担压出来的,是圩区的水浪拍出来的,是晒谷场上的稻香味裹着的,所以才这么贴人。

听戏的下午,就着热小粑配大麦茶

正发愣的时候,旁边卖小粑的张阿姨递过来一个刚煎好的萝卜丝馅小粑,皮煎得金黄,咬开的时候脆壳掉在我手心里,馅里混着点辣椒粉,辣得人鼻尖冒汗。”看你站半天了,尝一个,刚出锅的。” 张阿姨说她从小就在这巷口卖小粑,小时候跟着外婆来听文南词,台上唱的什么她记不全,就觉得那调子听着心里敞亮。以前文南词盛的时候,戏台边的摊子能排半条巷,卖米饺的,卖发糕的,卖麦芽糖的,戏唱到一半,摊主扯着嗓子喊”刚蒸的米粑哦——”,那声音和台上的唱腔缠在一块,飘得满街都是。 那天我就坐在小粑摊的长板凳上,从下午三点坐到太阳斜下来。青石板上的影子拉得老长,胡琴的声音裹着桂花香飘过来,张阿姨给我倒了一杯大麦茶,温温的。秋浦河养出来的调子,从来不是给人站着仰头看的,是要坐下来,就着一口热乎的吃食,慢慢品的。 风停了。 弦没断。 临走的时候,台上唱曲的李奶奶塞给我一张打印的歌词,四号宋体,边角都折出了印子,是《抛球》的选段。我现在把它夹在采访本的扉页,每次翻到,都能闻到那天的桂花香,还有小粑煎得滋滋冒油的香气。 哦对,我最后也没找到那家藏在巷子里的臭鳜鱼馆子。但我觉得,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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