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池州青石板上,撞见晃了四百年的五猖太平灯

去年冬至刚过,我顺着秋浦河找朋友蹭饭,车开在山路上的时候,两边的水杉落了半地黄叶子,风从车窗缝钻进来,带着点山里头的冷。本来约好是吃刚捞上来的小河鱼,炖豆腐,结果刚进刘街的巷口,就听见慢腾腾的锣声,哐、哐,隔三秒敲一下,脚就自动跟着声音走了。

踩霜的灯队,先咬一口柴火锅粑

巷口的人家把柴火锅的灶膛扒到了当街,铁架子上烤着一圈米粑,皮烤得焦脆,咬开是裹了雪里蕻和咸肉丁的馅,烫得人直哈气。掌灯的老余就蹲在灶边,手里攥着半块粑,手糙得像老樟树的皮,指节上还有糊灯的时候沾的浆糊印子。

他说今天是试灯,离正式出灯还有小一个月,先把存了一年的灯架子搬出来透透气,免得竹篾受潮弯了,棉纸发潮粘在一起,到时候出灯不好看。说实话,我本来以为试灯就是随便摆摆,结果凑过去看,五个汉子把灯架支在墙根,正拿软布擦灯面上的浮灰。

我站在旁边啃了半块粑,米香混着柴火味往鼻子里钻,旁边蹲的小娃攥着糖,盯着我手里的粑流口水,被他奶奶轻轻拍了下手背。

池州刘街村五猖太平灯试灯时的柴火锅粑摊
池州刘街村五猖太平灯试灯时的柴火锅粑摊

所谓“五猖”,根本不是吓小孩的凶神

我之前对五猖的印象,总停留在旧小说里写的那种青面獠牙、抓小孩的野神,结果真站到灯架跟前,才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那五盏五猖太平灯,每盏有半人高,竹骨是老余他爹年轻时劈的水竹,晒了三年才用上,糊灯的棉纸是本地作坊抄的,半透,上面用墨画了五个穿短打布衣的汉子,分别拿叉、伞、鼓、锣、剑,脸是圆圆的,两颊还晕了点淡红,看着像隔壁村刚干完农活的大哥,半分凶气都没有。

老余见我盯着灯面看,就笑,说以前老辈传下来,这五猖不是什么害人的精怪,是帮山里人挡山瘴、驱疫气的护院神,举着灯走村串巷,就是把藏在山坳里的不干净东西赶出去,保一方太平,所以这灯才叫太平灯。以前破四旧的时候,他爹怕灯被砸了,把竹骨拆了塞在柴房的墙缝里,等政策松了,又找村里的老画匠重新在棉纸上描了画,就这么一年一年传下来。

我凑得太近,被灯边垂的红绒线蹭了下巴,痒得打了个大喷嚏,旁边的小娃“噗嗤”笑出了声。

池州五猖太平灯竹骨棉纸糊制的透光灯面
池州五猖太平灯竹骨棉纸糊制的透光灯面

灯走过的路,留着炒花生和线香的味

正式出灯是在正月初七,我专门提前半小时到了村祠堂门口,那天的霜结得厚,踩在青石板上咯吱响。灯队从祠堂出来的时候,前面是开道的锣,还是那个慢节奏,走三步敲一下,不催谁,也不等谁。后面举灯的汉子腰上系着洗得发白的红布带,走的时候腰杆挺得直,手稳稳托着灯架,生怕晃得太厉害,吹灭了灯里点的蜡烛。

两边的人家早把小方凳摆在了门口,上面放着满满一碗白米,插三支线香,等灯走到自家门口,就扶着门框对着灯作个揖。没人求什么升官发财,都是些最实在的念想:家里老人的老咳嗽能轻一点,娃开春上学别总闹肚子,田里的油菜别被倒春寒冻坏了。有个头发全白的阿婆塞给我一把刚炒的花生,皮是脆的,烫得我在两只手之间来回倒,阿婆说她七岁的时候就跟着她爷爷看这灯,现在她都抱孙子了,灯还是那个样子。

池州五猖太平灯走村串巷的灯队队伍
池州五猖太平灯走村串巷的灯队队伍

风很凉。

锣声慢。

花生的香味混着线香的烟味,飘得满巷子都是。

灯队走到村头那棵千年老樟树下的时候,会停下来把五盏灯摆成个圈,举灯的人慢慢转个圈,灯里的光透过半透的棉纸洒出来,在树影里晃来晃去,把冬天攒的那点冷意,好像都晃散了。有人在路边放细细的小炮仗,声音脆,不刺耳,烟飘起来的时候,灯光就朦朦胧胧的,像小时候趴在被窝里看的皮影戏。

散灯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老余他们把灯小心拆下来,用洗干净的粗布包好,抬回祠堂的柴房存着。他看见我站在路边跺脚,就塞给我半杯装在搪瓷缸里的热姜茶,辣得我直吸鼻子。

他说,你明年再来啊,到时候我们还要把灯面重新描一遍,画个新的小娃在灯边上,讨个喜。

我攥着那个搪瓷缸,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脚冻得麻,心里却热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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