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腊月廿六,我在贵池梅街镇潘桥村蹲年猪饭,冻得指尖通红,正缩在农户家屋檐下搓手,听见远处传来闷闷的锣声。
不是过年集市上那种炸耳朵的高音喇叭,是隔了田埂、隔了竹林的“哐——哐——”,每一下都沉,顺着风飘过来,震得人耳尖发麻。
我跟着闻声往外跑的小孩往老祠堂方向走,踩得路边的枯草咔嚓响。
踩在松香屑上的出场
最先过来的不是灯,是一团腾起来的火光。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汉子,手里举着个铁制的长柄勺,勺里盛着烧红的木炭,撒一把细碎的松香进去,“轰”的一声,明黄色的火苗窜起半人高,把路边的冬青树叶子都照得透亮。
风刮过来。
松香的味呛鼻子。
等火光稍微落下去一点,我才看清后面跟着的六个兽形灯。竹篾扎的骨架,外面糊着染了色的棉纸,狮子的鬃毛是用染成红棕色的麻丝粘的,麒麟的角是削得光滑的杉木,白象的长鼻子垂着,走一步就晃一下。

我凑得离队伍近了点,能看见兽形灯下面露出来的半张脸——是个穿洗得发白的军绿棉袄的大叔,额头上冒着汗,白汽在冷风中飘得老远。他看见我举着相机,故意把狮子灯的头往我这边晃了晃,圆溜溜的纸糊眼睛跟着转了半圈,逗得旁边的小孩笑出了声。
六兽灯的传承没有专门的剧团,都是村里的手艺人抽时间凑的班子。糊灯的竹篾是开春的时候在后山砍的,棉纸是从镇上的文具店批的,画彩的颜料是之前办傩戏剩下的,连游村穿的鞋子,都是自己平时下地干农活的旧胶鞋。没有统一的演出服,没有提前排好的走位,就凭着传了几代的老规矩,从祠堂出发,顺着村道慢慢走。
兽肚子里藏着的半袋炒花生
队伍走到村中间的晒场歇脚的时候,我挤过去跟举麒麟灯的刘老爷子聊天。老爷子今年72,糊这灯糊了快四十年,手上的茧子厚得能刮下一层竹屑。
他说以前六兽灯游村,是从正月初一直走到正月十五,每到一户人家的门口,就把兽头抬起来,对着堂屋的方向晃三下,讨个新年平安的彩头。主家也不客套,塞烟的塞烟,抓糖的抓糖,有的人家刚蒸好红薯,硬往表演者的手里塞。
正说着,旁边的阿婆端着一竹筐冻米糖走过来,硬往我们手里塞。冻米糖是阿婆自己炒的,上面粘的白芝麻还脆,咬开的时候糖霜顺着嘴角往下掉,粘在围巾的绒毛上,拍都拍不掉。

我看见那个举白象灯的小伙子,趁大家不注意,从兽肚子下面的开口处摸出来半袋炒花生,剥了壳就往嘴里丢。原来那兽灯的骨架下面留了个小布兜,专门用来装路上人家塞的零嘴,走累了就摸两颗吃,比什么后台准备的点心都香。
说实话,我之前对这种乡村民俗的印象,还停留在早年跟着外婆看的社戏——台上演的人打哈欠,台下的人嗑瓜子,两边都没什么兴致。可那天的六兽灯真的不一样。没有举着小旗子赶过来的旅行团,没有举着喇叭讲解的导游,全村的人都穿着厚棉袄,小孩拽着大人的衣角,跟着灯跑,鞋上沾的泥蹭到别人裤腿上,也没人恼。
不过话说回来,这种不端着的民俗,才是真的扎在人堆里的。
散灯时候的那碗热蒿子米粑
等队伍绕完最后一户人家,已经快半夜了。
松香的味道散在冷风里,混着谁家厨房飘出来的蒸米粑的甜香。表演者把六个兽形灯的头拆下来,靠在老祠堂的墙根,我凑过去看,发现那只麒麟灯的角,用细铁丝绑过——上次游村的时候被小孩拽掉了,刘老爷子用铁丝缠了两圈,接着用。
贵池六兽灯的游村路线,从来没有提前印好的导览图,哪条路的田埂好走就走哪条,哪户人家的灯亮着就过去晃两下,没有固定的时长,没有刻意的谢幕。
祠堂的门开着,有人端出来一大盆刚蒸好的蒿子米粑。皮是半透明的,里面包着切碎的蒿子和腌好的腊肉,咬一口,油香顺着喉咙往下滑。之前举狮子灯的大叔,手冻得裂了好几个小口子,抓米粑的时候,指缝里还沾着昨天糊灯剩下的浆糊,硬邦邦的。
我捧着热乎的米粑靠在墙根,看着天上的星星亮得扎眼,墙根堆着的六个兽头,被祠堂里漏出来的灯光照着,影子斜斜地投在土墙上,晃来晃去。
之前在城里过了好几个没有烟火气的冬天,商场里循环放着应景的贺年歌,摆着塑料做的桃花枝,所有人都在念叨年味儿淡了。可那天我站在齐脚踝的夜色里,闻着松脂的清苦和米粑的甜香,突然就觉得,所谓的年味儿根本不是刻意造出来的东西。
它就是走在村道上的晃悠悠的六兽灯,是塞到手里的脆生生的冻米糖,是烫得人直吸气的热米粑。
是那些没什么章法,却暖得人鼻子发酸的细碎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