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0-24 05:29:07 分类:百科知识
我七月中旬扎进秋浦河的浪里时,穿了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本来是冲着朋友圈里那些波光粼粼的照片去的,结果刚把船划出去五十米,就被一道小浪拍得连人带鞋栽进浅滩,鞋里灌满了凉得扎人的山泉水。
滩边的老船工,记得每块藏在水底下的石头
带我漂的船工姓陈,今年快六十,在秋浦河上撑了四十年的船。手掌上的茧子硬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河泥印子。他不主动跟你扯李白写秋浦河的那些诗句,也不硬塞景区的宣传册,就只在船晃得厉害的时候,伸手把你往回扯一把,声音压过水流声:“把脚收进来,前面那块石头,上个月刚刮破三个游客的游泳圈。”
船漂到平缓的河段,水杉的影子斜斜盖在水面上,连阳光都变得凉丝丝的。老陈从船尾塞着塑料布的布包里摸出半玻璃罐腌毛桃,递到我面前。是他老伴在后院摘的野毛桃,用盐和甘草腌的,咬一口酸得我腮帮子直抽,他就坐在船尾笑,皱纹挤成一团,说这东西比景区卖的十块钱一根的冰棒解乏。
秋浦河漂流岸边戴竹斗笠的老船工
窄河道的风里,裹着晒臭鳜鱼的咸香
顺着河道往下漂,两边的山壁慢慢往中间挤,窄的地方两船错身都要收桨。风从山坳里钻出来,带着点晒透了的草木味,混着一点咸鲜的香气飘到船上。我一开始以为是哪家在煮腊肉,抬头才看见岸坡上的竹架子,整整齐齐摆了一排刚洗干净的鳜鱼,是附近人家正在晾晒的臭鳜鱼原料,银亮的鳞片在太阳下反光。
老陈瞟了一眼就笑:“这是村里人家做臭鳜鱼呢。要在坡上晒个两三天,等鱼皮发紧了,再裹上炒香的盐和花椒,封进陶坛子里捂半个月。入秋了捞出来,加豆豉烧得滋滋响,就着柴火锅巴,能扒两大碗饭。”
我之前在市区的馆子里吃过不少次臭鳜鱼,总觉得味道重得发齁,那天闻着坡上飘下来的香味才反应过来——原来这味道从来不是调料堆出来的,是跟河风、阳光、坡上的茅草绑在一起的。岸边上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举着根化了一半的绿豆冰棒追蝴蝶,看见我们的船经过,就把冰棒举得老高,喊着要给我们尝一口。船晃得站不住,我们隔着水面摆手,她也不恼,就站在坡上看着我们的船漂远,冰棒的糖水顺着她的手腕流到胳膊肘,滴在草叶上。
秋浦河沿岸坡地上晾晒的臭鳜鱼
最浅的那道滩,藏着放艾草的旧规矩
最浅的那道滩,藏着放艾草的旧规矩
漂到整段河道最浅的地方,水才刚没过膝盖,底下的鹅卵石被水流冲得滑溜溜的。老陈把桨往水里一插,稳住晃悠悠的船,说这地方每年端午都热闹。
不是那种摆开阵势的龙舟赛。是村里的老人们提前把编好的带着晨露的艾草束,顺着水流从上游放下来。谁在浅滩上捡到了,就把艾草挂在自家的门楣上,能保一整个夏天不被蛇虫咬。今年端午刚过没几天,我们漂过的时候,水底下还飘着几束泡得发绿的艾草,顺着水流飘了好几里地,还没沉下去。
我当时伸手就想捞,被浪一打船歪了,差点把手里的采访本掉水里。老陈赶紧按住我的手腕,说不能这么捞。要站在浅滩上,弯着腰顺着水流的方向接,才灵。我真的踩着水下去捞了一束,艾草的茎都泡软了,闻着有清苦的青草味。现在那束艾草就夹在我的采访本里,干成了暗绿色,每次翻本子,都能闻见点河风的味道。
说点实在的。景区门口卖的那些包装精致的“本地特产”蜜枣,比市区超市的价格贵三倍,甜得齁人,别买。漂流的时候也别硬穿那种一次性雨衣,太阳底下捂得浑身是汗,水打在身上凉丝丝的,比闷在塑料布里面舒服多了。我那天一开始把雨衣穿得严严实实,没撑过五百米就脱了扔在船底,漂到终点的时候,船底积了半掌的水,雨衣泡得皱巴巴的。
漂到终点是下午四点多,太阳斜斜挂在山尖上,把河面染成碎金的颜色。老陈把船拴在岸边的木桩上,从裤兜里摸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是刚才路上有个游客买了他老伴的腌桃给的钱——数了数,说要去村口的小卖部打两斤散酒,晚上跟几个老船工坐在河边上喝。我站在岸边上,帆布鞋里的水顺着脚踝往下滴,风一吹,凉得人打了个喷嚏。
山里面的蝉还在叫。水流的声音远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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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顺着秋浦河的浪,漂过李白醉过的山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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