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从升金湖拍完候鸟出来,车开上沿江的老柏油路,风把车窗吹得嗡嗡响。同车的本地朋友突然拍我胳膊,喊了一句“看前面”。
我抬头。
两个塔尖先撞进眼里。
灰蓝色的天衬着砖红色的塔檐,没有别的高楼挡着,就那样直直戳在镇子的轮廓线上。我本来是奔着镇上的老酱坊去的,那一瞬间突然觉得,这趟路堵得值——进镇的时候碰到赶集的三轮车队,在窄巷里挪了四十分钟,换平时我早攥着方向盘不耐烦了,那天盯着越来越近的塔尖,连喇叭声都觉得顺耳。
塔尖先撞进眼里的时候

顺着石板路往塔的方向走,才看清两个塔的模样。东塔的砖色浅,砖缝里攒着一丛丛瓦松,塔檐的边角缺了点,据说是早年雷击碰的;西塔的颜色深些,每层的檐角都挂着小小的铜铃,风一吹,叮铃的声音能飘半条街,连江面上过的运沙船,船工都能听见。
路边挎竹篮卖小粑的阿姨见我举着相机拍个不停,停下来搭话。她说自己十来岁的时候还能顺着塔里面的台阶爬上去,那时候没有围栏,塔壁上的砖被几辈人摸得发亮,爬到最高层,能看见江对面彭泽的山。
我当时听着眼睛都亮。
现在塔门锁着。怕游客踩空摔着,钥匙在社区工作人员手里,非开放日子进不去。
有点遗憾。
但不怪谁。

塔影子盖着的老酱缸
绕着塔根走半圈,转个弯就到了陈记老酱坊。几十口大酱缸顺着墙根排得整整齐齐,每个缸上都盖着竹编的圆盖子,太阳晒久了,竹片泛着温润的棕红色。整个院子里都是黄豆发酵的咸香,混着点太阳晒透的麦麸味。
陈老板手上沾着洗不掉的酱色,见我凑在缸边看,顺手递了一块腌透的嫩姜。咬一口,咸鲜的劲先冲上来,后味带点姜的辣,脆生生的。
他蹲在缸边扒拉竹盖的时候跟我说,这塔影就是他爷爷传下来的老日历。太阳照下来,东塔的影子斜斜扫过第一排酱缸,就是清明该下新酱了;西塔的影子挪到酱坊的门槛边,就是重阳该收酱了,差不了半刻钟。以前没有电子表,他爷爷就盯着塔影翻酱、晒酱,传了三代,这个规矩从来没乱过。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正午的太阳把两个塔的影子拉得很长,刚好斜斜盖在第三排酱缸的盖子上。风刮过塔檐的铜铃,声音飘到院子里,和酱缸边的蝉鸣混在一块。

塔根边攒着的日常烟火
我在镇上住了三天,刚好赶上冬至。
以前总在攻略里看见“冬至习俗”的字眼,总觉得是写在展板上的内容,直到那天早上推开旅馆的门,看见塔下的小广场上摆了长桌子,镇上的居民挨家挨户端着自家做的东西过来——有蒸好的萝卜丝小粑,有腌了半个月的糖醋蒜,有刚炸好的米糖,谁路过都能拿一点吃,不用给钱。
有个穿藏青布衫的老奶奶塞给我两个热粑,说“吃了不冻耳朵”。我咬开,皮是粘牙的米粉做的,馅里的萝卜丝混着点豆腐干的鲜,油汁顺着指缝往下流。旁边的戏台子上在唱黄梅戏《小辞店》,胡琴的声音拉得悠长,追着跑的小孩举着糖画,影子落在青石板上,和塔的影子叠在一块。
说实话,我之前跑过不少古村镇,总觉得“烟火气”是个被用滥的词。那天站在塔底下,风把我的羊毛围巾吹得缠在脖子上,手里的热粑烫得我直换手,才突然懂了——哪有那么多刻意营造的氛围啊,就是几百年的塔站在那,看着镇上的人一辈辈做酱、蒸粑、唱戏,风把塔铃吹得响,人就顺着这响声,把日子过下来了。
临走的时候我拍了满满一存储卡的照片,回到酒店导出来才发现,有一半都是糊的。风太大,手晃了。
可惜。
但也挺好。
那些糊掉的塔尖照片,比清晰的正片更像我那天的感受——晃晃悠悠的,裹着酱的咸香,带着热粑的温度,连风的味道都记得清清楚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