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爬九华山花台，没赶上周六的人潮。缆车升到半程的时候，玻璃上突然凝了一层雾。我攥着半瓶从山下便利店买的、冰得瓶身挂着水珠的石台精酿，刚用袖口擦出个巴掌大的玻璃缝隙往下看，整个人就撞进翻涌的云团里，连缆车的钢索都看不见了。
松针铺的石阶，踩上去是软的
之前对花台的印象，全是网上刷到的高空栈道悬空照片，总觉得是个要端着姿势拍打卡照的地方。真顺着步道走上去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步道两边的黄山松斜斜伸着枝桠，年年落的松针积了快半指厚，顺着台阶铺出一条深褐色的软路。我那天穿的硬底登山鞋，爬了快半小时本来硌得脚腕发疼，踩在松针上的那几步，突然就松快了。
挎着竹篮的老爷子就是这时候碰到的。他叼着个磨得发亮的铜烟嘴，篮里装着刚捡的半筐松塔，见我蹲在地上摸松针，站在旁边笑。他说这两边的松针从来不扫，就让它铺着，”你们城里路硬，踩这个解乏”。烟圈从他嘴边飘出来，刚升到半人高就被云卷走了，连个印子都没留。
说实话，之前翻了好几十篇别人写的花台攻略，记了一堆什么时间点来能碰到云海的注意事项，结果真到了地方，那些攻略全白搭。我那天撞进来的云，比所有帖子里拍的都软，伸手就能捞到一把湿乎乎的水汽，连头发丝上都沾了细水珠。
步道边的笋干，晒得带着松香气
顺着步道走了快两公里，就看到路边摆了几个竹编的簸箕，上面摊着切得薄厚均匀的笋片，太阳偶尔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笋片白生生的。旁边坐的陈桂英阿姨，家就在山脚下的九华镇，今年春上挖的笋，攒了快三百斤，就靠这几个簸箕慢慢晒。
她见我盯着笋干看，直接从簸箕里捏了片刚切的鲜笋递过来，”尝，甜的，没有老筋”。我咬了一口，脆生生的，果真是带着点山泉水的甜，不像平时在菜市场买的那种发柴的笋，嚼半天都咽不下去。花台的笋跟山下的不一样，全是长在黄山松根旁边的，根扎得深，吸的都是松树下的腐殖土，晒出来的干子炖土鸡，丢两块进去，满院子都是松香味。
她脚边放着个玻璃罐子，里面装的是自己家炒的野茶，春天的时候爬去花台的崖边采的，不是什么有名头的名茶，就是自己平时喝的。我讨了一小撮，泡在随身带的保温杯里，直到下山坐上车，拧开盖子还能闻到松针混着茶叶的清香味。
走到高空栈道的时候，风刚好把云吹开
沿着栈道走了快二十分钟，周围全是白茫茫的云，连对面的山尖都露不出来。我当时还在懊恼，是不是今天运气太差，花了缆车钱上来，只能在云里绕圈圈。结果走了没五十米，风突然就大了，呼的一下，攒了半天的云就往两边散，对面的十王峰”唰”的一下就露出来了，崖壁上的黄山松一棵挨着一棵，连树尖上别人系的祈福带，都能看清上面写的字。
我当时哇的一声就叫出来了。旁边几个跟我一样在云里闷走了半天的游客，也跟着哇，声音飘在山谷里，半天都有回声。栈道的栏杆上沾了好多松针，还有掉下来的完整松塔，我捡了两个，壳硬邦邦的，准备回去摆在书桌上。
碰到几个本地的阿姨的时候，她们正把保温桶里的东西往石桌上摆。有腌得脆生生的萝卜条，有煮得透透的花生，还有自己蒸的米糕，撒了点院子里桂树落的花。见我站在旁边看，直接递了一块米糕过来，甜丝丝的，带着点桂花的香，一点都不腻。
下山的时候，陈阿姨硬塞给我一小袋晒了三天的笋干，我硬要给她钱，她推了半天，最后收了二十块，还多往我包里装了一把野茶，说下次来别在山下店里买笋干，那些好多都是外地拉来的，”你就找我，我在这路边摆着竹簸箕，一眼就能看到”。
上周把带回来的笋干泡了，炖了半只土鸡。盛汤的时候，真的闻到了那天在山上的味道。没有什么空泛的感慨，就是觉得，山就该是这样的——不是滤镜拉满的打卡照片，是踩上去软乎乎的松针，是晒得带着松香的笋干，是风突然吹开云的那一秒，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哇出声的瞬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