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去的。池州刚落过一场碎雨。
同行的朋友是土生土长的贵池人，说我来这边晃了快三年，居然连大王洞都没踩过点，周末硬拽着我开了四十分钟的车往山里跑。车停在山门底下的时候，鞋尖沾了半圈腐叶的湿意，风裹着桂香扑过来，不是城里行道树那种甜得发齁的桂味，是混着山泉水凉丝丝的，钻进鼻子里的时候，人先松了半口气。
进洞之前，先在半山腰吃块米粿
本来以为进山门就能直接进洞，结果沿着石阶往上爬了二十多分钟，腿开始发沉的时候，就看见路边支着个竹棚子，竹棚下面摆着个矮桌，卖米粿的阿婆坐在小凳子上，手里正捏着艾草团。
阿婆的摊子没有招牌，竹编的筐子盖着洗得发白的蓝布，掀开的时候，艾草的香混着咸肉的味直接冲出来。买了两块，三块钱一块，咬开的时候笋丁的脆和咸肉的油混着艾草的清，烫得我直吸溜。阿婆看着我笑，说”慢点吃，刚蒸出来的，烫嘴咯”。她说这摊子摆了快二十年，以前没有游步道的时候，上山砍柴的人路过都会买一块垫肚子，现在来玩的人多了，她还是每天早上六点从山脚下的家里爬上来，摆到下午三点就下山回家给孙子做饭。
朋友在旁边吐槽，说以前他上学的时候，学校组织来大王洞春游，他偷偷在阿婆这买了五块米粿，被老师骂了半天，说他不好好爬山就知道吃。我咬着米粿抬头看，石阶往上延伸，藏在桂树和阔叶树的阴影里，风一吹，树叶哗哗响，确实看不出这地方有什么好”春游”的——直到我爬了四十分钟，终于看到洞口的那一刻。
洞里的钟乳石，比我见过的所有溶洞都“野”
刚到洞口，一股凉风吹出来，刚才爬出来的汗瞬间就收了，我打了个小小的寒颤。谁能想到来个溶洞，还得先爬四十分钟的山啊。我那天穿的是帆布鞋，爬得腿肚子都在抖，朋友在旁边笑我，说平时窝在办公室写稿不锻炼，出来晃两步就喊累。
本来以为进洞会有那种亮得晃眼的彩灯，还有拿着喇叭喊”大家看这边，这是孙悟空的金箍棒”的导游，结果找了半天才找着守洞的大叔，他手里就拿了个手电筒，说”你们跟着我走就行，别乱碰岩壁，上面的水滑”。
大叔说这洞以前叫穿山洞，早年间山里的人躲兵灾、躲山匪的时候，都往这洞里藏，后来有个逃难的王爷在这住了小半个月，走的时候给村里人留了些散碎银子，大家感念他，才把洞改叫大王洞。
洞里的路是顺着天然的岩石凿出来的，没有铺那种光滑的瓷砖，脚踩上去能感觉到岩石凹凸的纹理。大叔也不拿什么固定的导览词说，手电筒的光扫到哪就说哪：”你看这岩壁上的水痕，几十年了，就这么一滴一滴往下掉，下面的石笋就是这么长出来的。””那边墙根上有小蝙蝠，别出声，吓着了它们要乱撞。”
没有那种把钟乳石染成大红大绿的彩灯，只有每隔十几米装的一盏小壁灯，暖黄的光打在潮乎乎的岩壁上，能看到水痕顺着岩石的纹路往下滑，滴在地上的水洼里，发出”嗒、嗒”的声响。我数了数，大概三秒钟滴一下，像老座钟的摆，数到第二十下的时候，我突然就不想数了——反正这水已经滴了千百年，也不差我数不数的这几下。整个洞里安静得很，只能听到我们几个人的脚步声，还有水滴的声音。
我之前去过不少开发得很成熟的溶洞，进去之后全是晃眼的彩灯，导览词背得滚瓜烂熟，逛完了转头就记不住那些”什么仙女下凡””什么猴子捞月”的景。但在这洞里，我盯着那一滴往下掉的水看了半天，突然就想起小时候在老家的山里，也蹲在这样的山洞里，看水滴砸在石头上，砸出小小的坑。
出洞的路，绕到了秋浦河的支流边上
本来以为出洞会走原路返回，结果大叔指了指洞的另一端，说”从那边走，直接下山，不用爬回去”。顺着洞的另一头走出去，突然就亮了，外面的光透过树叶洒下来，落在地上的落叶上，脚踩上去软乎乎的。
步道是顺着山的走势修的，没有那种笔直的台阶，绕着山拐了好几个弯，慢慢就能听到下面传来的水声，是那种浅滩上的石头被水流冲得哗啦响的声音。朋友说这是秋浦河的支流，以前李白来秋浦河玩的时候，说不定也站在这山上往下看过。
路边的野菊花开得旺，黄灿灿的一片，我摘了一朵插在背包的带子上，走了没两步，就看见路边摆着个塑料桶，桶旁边坐了个穿藏青色外套的大叔，桶里装着刚摘的野猕猴桃，小小的，皮上还带着细细的毛。大叔说这是早上刚从山上摘的，五块钱一斤，我称了一斤，咬开一个，酸得我整张脸都皱起来，但是嚼了两下，又有股清甜味冒出来，像小时候在山里偷摘的野果的味。
走了大概半小时就到了山脚下，路边有个卖粗茶的小摊子，阿婆给我们倒了两杯，是自己家炒的野茶，喝起来有点涩，但是咽下去之后喉咙里回甘。我们坐在石头上歇脚的时候，风又吹过来，还是裹着桂香，旁边的树上掉下来一朵桂花，落在我装野猕猴桃的塑料袋上。
那天回到市区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裤脚还沾着点山路上的泥，口袋里装着没吃完的野猕猴桃，还有阿婆塞给我的半块米粿——我当时说吃不了，她硬塞过来的，说”带回去给你同事尝尝，我自己做的，干净”。
现在想起来，最清楚的不是洞里那些奇形怪状的钟乳石，是阿婆竹筐上的纹路，是水滴砸在石笋上的”嗒嗒”声，还有野猕猴桃酸得人皱眉头的那股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