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到东至县城的时候,是傍晚。
车子从高速下来,拐了几个弯,天色就暗了。窗外一条河闪了一下,又隐进杨树和楼房后面。司机师傅是本地人,我随口问:“那是尧渡河?”他从后视镜里瞥我一眼,笑了:“你认得啊。”
就这样认识了。
后来在县城住了几天,住在河边一家老宾馆。每天清早推开窗,河面上笼着一层薄雾,对面有人蹲在石阶上淘米,水花溅开的声音从水面传过来,脆生生的。说实话——那一瞬间我有点恍惚,好像误入了某段旧胶片里。

河水就是这么不讲道理地养人
东至人讲起尧渡河,语气总是很平常。仿佛在说自家门口那条走了几百年的巷子,熟到不需要客气。
可这条河并不普通。
它从皖南丘陵里挤出来,穿过东至县城,在尧渡镇那段最宽也最缓。河对岸是老城墙残段,砖缝里长满青苔,墙根下面有人在种菜——芥菜、萝卜、小葱,一垄一垄的,规规整整。我蹲在河边看一个老太太收芥菜,她递给我一棵,讲:“拿回去腌,炒肉丝,比城里买的好吃多了。” 我没客气。
尧渡河的水,东至人用来洗菜、洗衣、浇田。现在自来水通了,还是有人习惯来河边。说是习惯,其实呢——大概是一种跟河过日子的方式,改不掉。
我碰到一个姓汪的老船工。七十多了,精瘦,眼窝深,说话时习惯性地眯着眼,好像还在迎风看水路。他在尧渡河上摇了四十多年渡船。“以前河上没桥,人来人往全凭我们这几条船。”他用手比划,“早上五点就有人喊‘老汪——过河——’我就披着衣服下楼,冬天下雪也照摇。”
他说这些的时候,我们就站在现在的尧渡大桥上。桥上车来车往,河面上偶尔有白鹭掠过。老汪指着桥墩下面说,“最早这里是竹排——人站在上面,拿竹竿撑。后来才有木船、铁壳子船。” 语气淡淡的,好像在说明天要下雨一样。
我问他还想不想摇船。他摇摇头,又补了一句:“不想,但想河。”
三个字。我记到现在。

街头那碗米饺,配着河风才算吃对了
东至的早晨是从米饺开始的。
不是饺子。米做的皮,包着豆腐、萝卜丝或者肉末,放在蒸笼里蒸出来,皮子半透明,能看到里面的馅。蘸辣椒酱,一口一个。我吃第一口的时候差点被烫着——刚出笼的,蒸汽全闷在里面。老板娘站在旁边笑:“急什么子嘛,又没人抢你的。”
我在的那几天,每天早上去同一家店。在老街巷子里,没有招牌,门口一口大蒸锅冒白汽。店主姓王,五六十岁,手脚麻利,一边包一边跟老顾客聊天。听他们讲话是件有意思的事——东至话跟普通话差异不小,音调往上飘,尾音拖得长。“七饭了没?”“到哪气?”“这个东西好七得很!”我学了两句,被他们笑了半天。
吃完米饺,沿着尧渡河走一圈,是很多东至人的“早课”。河堤上种了柳树和樟树,有人在打太极,有人在遛画眉鸟。鸟笼挂在树枝上,几只鸟对着叫,热闹得很。有个大爷跟我说:“画眉要天天遛,跟人一样,不遛就蔫了。”
我问他遛了几年了。他说,“退休开始,十几年了,一天没落。下雨打伞遛,下雪戴帽子遛。”
“那岂不是一天就围着这条河转?”
他看我一眼,说:“围着河转有什么不好?河好嘛。”
尧渡河三个字,老辈人讲起来就不一样
关于尧渡河的名字,当地流传着不同版本。
一种说法是,上古尧帝南巡,曾在此渡河,后人为了纪念,便把这条河叫作尧渡河。讲故事的人,往往站在河边指着某一处水面说,“就在那里上的岸。” 语气认真得让人不忍心追问考证。另一种说法是,“尧”其实是当地方言里一个记音字,跟上古尧帝无关。两个版本,我都听人讲过。有意思的是,两种说法的人互不争论,你说你的,我讲我的,好像这条河本来就是多义的。
县城里有座尧渡桥,桥头立着石碑,字迹已经模糊。旁边摆摊卖菜的大姐告诉我,“以前桥头还有座亭子,后来拆了。” 她说这话时看了一眼桥面,好像在回忆某个已经不在的东西。
东至人有个习惯——家里来客人,饭后总要带着去河边走一趟。也不刻意看什么景点,就是走走。大人聊天,小孩往河里扔石子。有一次我跟着一对老夫妻走,老太太指着河边的某棵树说:“我们年轻时候就在这里约会。”老头在旁边咳了一声,不接话。老太太笑着拍了他一下。
这大概就是尧渡河跟东至人的关系——大事小事都在河边发生,它自己不吭声,但什么都记得。
离开的时候,打了一壶河水
走的那天早上,我又去河边走了一趟。
雾还没散。一个中年女人在石阶上洗衣服,棒槌敲在石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敲。远处有船在河中间走,马达声很轻,慢慢滑过去。
我蹲在河边,用手撩了一下水。凉。十一月的尧渡河,水已经凉了。
想到刚来那天司机师傅那句话,“你认得啊”。其实我不认得。但几天下来,好像也不太陌生了。
临走前,我到河东岸的农贸市场转了一圈。买了点米饺,一罐辣椒酱,还有一包干萝卜丝。卖东西的阿姨问:“来旅游的?”我说是。她说:“东至没什么好玩的,就是吃东西好。” 这话实在。尧渡河也一样,它并不张扬,就是安安静静流着,把沿岸的米饺、米酒、臭鳜鱼、干菜烧肉,把方言、渡船、老城墙、画眉鸟的叫声,全都串在一起。
说实话,我见过很多漂亮的河。但尧渡河这种——不跟你客气、不为你表演的河,反而让人想多待几天。
走的时候,我在河边站了一会儿。身后是县城,前面是水。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腥气和一点点冷。我突然理解了老汪那句“不想,但想河”——大概说的就是这种感觉。
河还在流。东至人的日子,也还在过。
——写于离开东至的第三天,合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