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去仙寓山拍野樱的那天，我本来是顺着导航找观景台的。
风转了个弯。
艾香裹着腊肉的咸气撞进鼻子里。
社饭的艾香，是从田埂边飘过来的
我本来揣着相机想往山坳里的樱树林钻，那股香味飘过来的时候，脚就像被粘住了似的，连之前记好的观景台位置都忘了。顺着香味绕过一丛映山红，就看到田埂边蹲着个穿藏青布衫的阿婆，手正扒着田埂上的艾草尖摘，叶片上的露水珠滚来滚去，滴在她黑布做的鞋尖上。
露是凉的。
阿婆姓陈，家就在山脚下的珂田村，见我举着相机站在路边笑，就招手让我过去歇脚，说今天是春社，要摘最嫩的艾草回去蒸社饭，往年这个时候，村里半大的娃都要跟在大人屁股后面帮着摘艾草，现在娃大多跟着爸妈去城里上学了，剩下来的老人还是按着老规矩，到点就往田埂上走。
跟着阿婆回她家的路上，她跟我念叨，以前蒸社饭讲究多，要挨家挨户凑一点糯米，凑够七户的米，蒸出来的饭吃了能一整年不闹肚子，现在大家图省事，自己家存的米也能蒸，但总觉得少了点凑在一块的热乎气。院子里的竹匾上摊着泡了一整夜的糯米，瓷盆里装着切得方方正正的咸肉丁，还有刚从后山挖出来的春笋，嫩得能掐出水。阿婆把焯过水的艾草挤掉苦汁，切得碎碎的拌进米里，淋上一勺自家榨的菜籽油，绿莹莹的米堆在白瓷盆里，看着就馋人。
祠堂前的锣声，敲得比春雷鸣得早
正盯着盆里的米发呆呢，山那边传来“哐——哐——”的锣声，阿婆赶紧把灶里的火拨小，说这是春社的祭典要开始了，得把第一锅蒸好的社饭端去村头的老祠堂，供一供山里的春神。
我们端着刚揭锅的社饭往祠堂走的路上，家家户户的门都开着，大家端着蒸好的饭互相递，我被路过的婶子塞了满满一勺，烫得我直换手拿。到祠堂门口的时候，我左手端着阿婆给的饭碗，右手被塞了半块咸笋，怀里还抱着阿婆硬塞的一小团艾糍，站在台阶上愣了半天。
敲锣的王阿公就坐在祠堂门口的石狮子边上，穿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的锣锤被磨得发亮，他说自己十几岁就跟着师傅学敲锣，这锣一敲就是五十年，以前路不好走的时候，锣声能传到山对面的祁门地界，那边的亲戚扛着半袋米赶过来吃社饭，坐满整个祠堂的台阶。现在年轻人大多去城里定居了，祠堂里坐的人比以前少了一半，但锣还是要敲，老规矩不能丢。
那些没写进攻略的细碎讲究
坐在祠堂的青石板台阶上扒拉社饭的时候，阿婆坐在我旁边，絮絮叨叨讲了好多我之前从来没听过的老规矩。比如春社当天，谁家都不能扛着锄头下地挖硬土，怕惊了刚从冬眠里醒过来的春神，今年的茶叶、山笋、稻子就长不好；比如蒸社饭的时候，不能说“饭夹生”“不好吃”这类不吉利的话，不然蒸出来的米真的会硬邦邦的夹生；比如社饭要大家凑在一块分着吃，不能一个人关在屋子里吃，不然就沾不上大家凑出来的福气。
说实话，我之前总觉得这些传了几百年的老讲究，是老人家守着的旧习俗，那天坐在太阳底下，看着白胡子的老头凑在一块聊去年的毛茶卖了多少钱，穿开裆裤的小娃追着黄狗跑过祠堂的天井，风把檐下挂的旧竹筛吹得轻轻晃，突然就觉得这些哪里是旧规矩啊——是山里人跟土地打了几百年交道，攒下来的软和念想。
临走的时候，阿婆给我装了一小包干艾草，说回去煮鸡蛋的时候放一点，能驱散春天的寒气。我掏口袋想给她塞点钱，她推了半天，手摆得像风中的艾草叶，说“这是社日带的东西，给了钱就不灵了”。
我攥着那袋艾草往山外走。
风是软的。
艾香还沾在袖子上。
原来那些被人说“老旧”的石台民俗，从来不是锁在玻璃展柜里的展品，是田埂上沾着露的艾草尖，是祠堂前敲得亮堂的锣声，是凑在一块分一碗热饭的热乎气，是你走在山路上随便碰到个阿婆，就会拉着你塞满满一碗热饭的实在。没有什么宏大的仪式，也没有刻意的表演，就是山里人按着老辈传下来的节奏，好好过每一个春天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