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1-09 02:18:34 分类:百科知识
去年深秋去升金湖的那天,我本来是抱着赶采访的心态去的。车过东流镇的时候,路边的晒秋摊子摆着红的辣椒,黄的菊花,卖东西的老大娘裹着藏青的布围裙,看见车经过就抬手打招呼。风把车窗吹得晃。
踩在泥滩上的第一脚,比民宿的茶还醒神
找的是湖岸边上老余家的民宿,不是刷着白墙配网红打卡牌的那种,就是自家盖的两层小楼,墙外面爬的爬山虎被霜打透了,红得发暗,墙根下堆着半人高的芦苇杆,是留着冬天烧灶的。我刚下车就踩在一摞晒得发硬的菱角藤上,滑了个趔趄,老余从院子里探出头喊”慢着点!这藤子晒了三天,就等引火呢,踩断了我还要捡半天”。
进了屋他就给我倒了杯茶,杯子是粗陶的,茶里泡的是西山焦枣片,还有几朵晒得干皱的野桂花,水是院角井里打上来的,温温的,喝下去的时候喉咙里留着点甜。本来计划是先去观鸟点拍素材,结果刚走到泥滩边,就被指甲盖大的小螃蟹勾走了注意力。那些小螃蟹钻在泥洞边上,举着两个小钳子,看见人影就嗖的一下缩回去,掏半天掏不着,蹲得腿麻了才反应过来,风裹着湖面上的水汽扑在脸上,凉得人一缩脖子。
深秋升金湖泥滩边晾晒的菱角藤
说实话,之前我总觉得,去一个地方就得把所有该看的都看完才算不亏,结果那天在泥滩上蹲了快一个钟头,看着小螃蟹举着钳子爬过草叶,连时间都忘了算。
船老大的舱里,藏着半坛去年的菱角酱
本来想找那种电动的观光船,老余摆着手说别找那个,马达声太吵,惊得鸟都飞了,给我找了他认识的张老大,就是自己家的小铁皮船,平时用来下网捞点小鱼虾,不是专门拉游客的。
张老大的船停在芦苇荡的湾子里,船板上沾着干了的鱼鳞,踩上去咯吱响。他正蹲在船边擦船桨,脚边放着个磨掉标签的玻璃罐,看见我过来就拧开盖子挖了一勺递过来,是深褐色的菱角酱,咸香的,带着点菱角的粉糯,没有放多余的糖,就是晒透了的太阳的味道。
我问他这酱怎么做的,他把船桨往舱里一靠,说就是每年深秋菱角熟的时候,从湖里捞上来带壳的老菱,剥壳,蒸透,用石臼捣成泥,撒一点点粗盐,装在陶坛子里,埋在灶边的草木灰里存着,到第二年开春就着稀饭吃,比什么咸菜都香。
船慢慢开出去,马达声压得很低,怕惊着鸟。开出去半里地就看见白鹤了,不是挤在一堆凑成热闹的场面,是单只的站在浅滩上,脖子伸得老长,看见船过来也不飞,就歪着头看我们。风太大,吹得我鼻子都酸,张老大从舱里翻出来一件旧军大衣递过来,大衣上沾着点柴油味,还有鱼干的咸腥,但是裹上的那瞬间,暖得人想叹气。
升金湖浅滩上站立的白鹤与铁皮渔船
那些网上标得清清楚楚的观鸟点位真的没什么意思。你凑在人堆里举着长焦镜头,挤得肩膀都酸,哪比得上在芦苇荡的遮挡里,安安静静看着白鹤把脑袋埋在翅膀里打盹。
晚饭桌上的银鱼蛋汤,是湖给的谢礼
太阳快往湖面上沉的时候,张老大把船开回了岸。老余已经在院子里的八仙桌上摆好了菜,桌子腿下面垫着两块碎砖,防止院子地面不平晃。
菜都没什么花架子。清蒸白鱼是当天早上张老大下网捞的,鱼身上撒的是野地里挖的小蒜,就淋了点生抽,没有放复杂的调料。银鱼蛋汤里的银鱼细得像透明的线,是下午刚从浅滩捞的,鸡蛋是老余家自己养的土鸡下的,蛋黄红得发亮,汤上面飘着几滴小磨麻油。还有一碟带壳的煮老菱,咬开的时候粉得掉渣。
隔壁桌坐的几个老头,都是以前在湖上打了一辈子鱼的,现在年纪大了,不能下湖了,就每天凑在老余的院子里喝茶。他们聊的都是些没什么章法的旧事:哪年发大水淹了半岸的芦苇,哪年的白鹤来得比往年早半个月,哪年的菱角结得满湖都是,划着船出去,船桨都搅得满是菱角藤。其中一个老头夹了一筷子白鱼,说现在大家都守着退捕禁渔的规矩,下网的范围都退得远了,再也没有以前那种马达声吵得鸟都不敢落脚的情况。刚开始还有人觉得不打鱼了没收入,现在看,开民宿的,卖菱角酱的,给游客当船工的,赚的钱比以前打鱼的时候稳当多了,也不用天天在湖上风里来雨里去的。
那天我喝了半杯本地的封缸酒,甜丝丝的,喝下去的时候,顺着喉咙暖到胃里。临走的时候老余给我装了一小罐菱角酱,还有半袋晒好的菱角干,说回去煮稀饭的时候丢两个进去,香得很。
开车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路两边的芦苇被风吹得哗哗响,后视镜里的湖面看不见了,但是风从车窗缝钻进来,还是带着那股熟悉的、混着芦苇和鱼腥味的甜。
上周我在办公室开那罐菱角酱,旁边的同事凑过来问是什么,闻着有股说不出来的清爽味道。我愣了愣。
哪是味道啊。
是那天吹得人脸疼的风,是军大衣上的柴油味,是白鹤飞起来的时候,翅膀带起来的那点细碎的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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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升金湖的风里,飘着半罐没吃完的菱角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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