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州正月里:跟着舞龙灯踩过青石板夜路

正月十二的陵阳老街,我是被鞭炮烟呛醒的。

头天晚上跟民宿老板陈叔就着腊猪肝喝了半瓶五加皮,宿醉的脑袋还沉得像装了半块砖,窗缝钻进来的烟味混着硫磺和炒花生的香,呛得我连着打了三个喷嚏。抓过搭在床尾的厚外套往身上裹,趿着棉鞋就往门外冲,青石板路上还沾着昨晚没扫干净的炮仗碎屑,踩上去咯吱响,像踩了一鞋底的碎星子。

举龙珠的小孩,鼻涕冻得亮闪闪

街中间的队伍慢慢挪过来了。不是我之前在商圈见过的那种亮着LED灯、配着统一制服的表演龙,是本地传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布龙——龙皮是米白色的老粗布,上面用颜料画的鳞纹晒得发淡,好几处补着藏青的补丁,龙头的角是老毛竹削的,缠的红绸都洗得发粉。跑在最前面举龙珠的是个半大的男孩,大概十三四岁,脸冻得通红,鼻尖上挂着的鼻涕快拖到嘴唇了,攥着龙珠杆子的手却攥得死紧,走两步就回头喊后面举龙的人”快点啊,前面张奶奶家等着呢”。

池州陵阳镇正月舞龙灯队伍走青石板老街
池州陵阳镇正月舞龙灯队伍走青石板老街

陈叔挤在队伍旁边,看见我站在门口愣着,就挥着手喊我:”别站那挡路,等下龙要扫你住的那间房的梁!”我赶紧往旁边让了让,才发现沿街的人家早就把大门敞开了,门檐下挂的红灯笼晃得人眼热,有的人家还在门槛边撒了一层干松针,踩上去软乎乎的。

龙进堂屋,扫过梁就扫走晦气

我跟着队伍走到陈叔家的堂屋门口,才知道本地接舞龙灯的规矩真的细。八仙桌早就擦得发亮,上面摆着四样东西:炒得焦香的花生,切得整整齐齐的冻米糖,两块蒸得冒油的粘米粑,还有一封用红信封包的喜钱。陈叔说,这是老辈传下来的,龙灯进家扫过堂屋的梁、扫过灶头的边,今年家里的晦气就全跟着龙的脚步走了。

等龙挪进门槛的时候,举龙头的师傅特意把龙腰往下压了压,竹骨做的龙身顺着门框慢慢扭,一节一节蹭过房梁的时候,挂在梁上的那串去年收的老玉米被晃得直掉玉米粒,有一粒滚到我脖子里,凉丝丝的,痒得我差点笑出声。龙头扫过灶头的时候,站在旁边的阿婆赶紧把手里的米粑塞了一块给举龙的师傅,说”辛苦你们跑这一趟,今年的米粑甜”。

池州农家堂屋接舞龙灯扫灶民俗场景
池州农家堂屋接舞龙灯扫灶民俗场景

我那瞬间突然就鼻酸。我奶奶在世的时候,每年正月里舞龙灯来,她也是这样,提前三天就开始蒸米粑,摆花生,站在门口等,龙走了之后还要抓一把炒花生塞给跑在最前面的小孩。那时候我总嫌她站在门口冻得慌,拽着她的袖子要回去看动画片,现在才知道,她等的哪里是龙啊,是等这一年的热乎气,顺着龙的脚步进到家里来。

散灯后的夜,锅里炖着猪头肉

散灯后的夜,锅里炖着猪头肉
散灯后的夜,锅里炖着猪头肉

整条街走完的时候,天已经全黑透了。龙灯队伍没直接把龙架收回去,而是挪到了老街尽头的空场上,要做”烧龙衣”的仪式。举龙的师傅把龙身上的粗布拆下来一小片,丢在燃着松枝的火堆里,剩下的布片就分给围在旁边的街坊,尤其是家里有小孩的人家,拿一小块缝在棉袄的领口,老辈人说能压得住夜哭的惊。

我凑过去的时候,陈叔已经拉着我往他家后厨走了。炭火炉上的砂锅炖了一下午的猪头肉,萝卜块炖得软乎乎的,汤上面飘着一层红辣油,滚得咕嘟咕嘟响,旁边的铁架上烤着米粑,烤得两面发焦,咬开的时候腌菜馅的油顺着指缝往下流。冻米糖就着热米酒,是舞龙灯散场后固定的下酒菜,刚才举龙的几个师傅手上的竹茧还没擦,端着酒碗碰得哐当响,有人说今年龙走得顺,明年田里的稻子肯定能长到齐腰高,有人说等明年龙灯再做的时候,要给龙头的红绸换个新的,亮堂。

说实话,我之前总觉得民俗是写在书里的东西,是要隔着玻璃展柜看的。但那天我站在陈叔家的后厨门口,闻着猪头肉的香,听着外面火堆噼里啪啦的响,风里飘着龙灯队伍剩下的锣鼓声,才突然反应过来——哪里是写在书里的啊。

龙身上的补丁是去年谁家的阿婆帮忙缝的。

举龙珠的小孩是去年刚上初中的,之前还总在老街上追着狗跑。

米粑是阿婆前一天蒸的,花生是自己家种的。

风里有炮仗的硫磺味。

有米酒的甜香。

远处的烟花炸开的时候,光落在龙剩下的半幅红绸上,亮得发暖。

临走的时候陈叔塞给我一小块从龙衣上拆下来的粗布,说你带回去,挂在你家玄关,能挡点乱七八糟的东西。我攥在手里,布面粗糙,还带着刚才火堆烤过的余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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