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次专门绕了三个小时的盘山路,就是为了赶腊月里的茅坦傩。车过茅坦河桥的时候,风从车窗缝钻进来,带着点河水的凉,路两边的稻田刚收完晚稻,土块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能陷进去半只鞋。
进村的时候,傩面具还在晒匾上
没走多远就看见村头的晒场,几个穿藏青布棉袄的老人蹲在晒架边,把木面具一个一个摊开在竹晒匾上。太阳斜斜照下来,把面具上的木纹照得根根分明,连松脂的香气都能闻见。

蹲在最前面的老爷子姓杜,是傩戏班的班主,手背上的老年斑爬得满手背都是,指甲缝里还嵌着点没擦干净的松脂。他见我举着相机愣在那,抬抬下巴示意我过去看。
“这面具啊,每年腊月二十三就得拿出来晒,晒够三个太阳,才能跳。”他指尖碰了碰那个雕着开山神的面具,那面具眼睛凸得老高,眉骨拧成一团,本来是凶得能吓哭邻村小孩的模样,被太阳晒得木头发暖,倒像个蹲在那打盹的倔老头。
他蹲下来,从布包里摸出个小铜油壶,给每个面具的纹路缝隙里点了点油,动作轻得像给小孩擦脸。“都是传了四代的老东西,坏了就补,不能换,换了就不是那个味了。”
跳傩的场子边,锅巴粥滚得咕嘟响
本来以为跳傩是在祠堂里正襟危坐的仪式,结果顺着晒场往祠堂走,老远就闻见米香。几个穿花布棉袄的阿姨在祠堂门口的空地上架着大铁锅,底下烧的是捡来的松枝,火烤得她们脸颊通红,锅里的锅巴粥滚得咕嘟冒泡,里面丢了切得薄薄的咸肉,还有晒了一秋天的腌芥菜,热气裹着香气飘出去半里地。

我站在旁边咽口水,被一个扎着银簪的阿姨塞了个粗瓷碗,盛了满满一碗粥,烫得我左右手来回倒,差点把粥洒在羽绒服上,急得旁边的小娃直笑。那小娃也就五六岁,攥着他奶奶的衣角,眼睛直勾勾盯着祠堂门口摆的锣,脚边还放着个装了炒花生的布口袋。
锣声响的时候,我正捧着粥喝到一半,热流从喉咙滑到胃里,整个人都暖了。戴面具的人从祠堂里走出来,步子踩得很稳,锣声敲得慢一下快一下,旁边的老人说,这是先把祖宗请出来,再跳给全村人看,要连跳三天,从腊月二十四到二十六,谁家这一年有个磕磕碰碰的,就趁开山神跳过来的时候,轻轻碰一下他的衣角,就能把晦气带走。
说实话,我之前在城里看过好多排得整整齐齐的民俗展演,灯光亮得晃眼,演员的戏服新得挺括,总觉得隔了层什么。但在这不一样——刚才给我盛粥的阿姨,锣声一响就把围裙一摘,拉着旁边的人往场子里站,原来她也是傩戏班的人,跳的是送子娘娘的角色。没有专门的舞台,没有追光,场子边就是刚收完的稻田,风一吹,稻茬的味道混着粥香,什么距离感都没了。
散场的时候,面具被轻轻收回樟木箱

最后一场跳完是傍晚,太阳斜下去,把祠堂的马头墙影子拉得很长,盖在晒场的竹匾上。杜老爷子带着几个徒弟,把面具一个一个用软棉布擦干净,每擦一下都要对着太阳照照,看看有没有磨到木纹。
那个十几岁的小徒弟,拿布的时候不小心碰掉了那个雕着土地公的小面具,“咚”的一声砸在土场上,我心里一紧,想着老爷子肯定要骂人。结果他只是弯腰把面具捡起来,用袖口擦了擦上面沾的土,轻轻敲了下小徒弟的脑门:“慢着点,这东西比你爷爷年纪都大。”
擦好的面具被一个一个放进樟木箱里,箱子上的铜锁磨得发亮,是他爷爷当年亲手打的。锁扣“咔哒”一声合上的时候,旁边的阿姨已经把锅里剩下的粥盛出来,分给场子里站着的每一个人,连路过的黄狗都凑过来,叼了块掉在地上的锅巴。
我临走的时候,杜老爷子塞给我一小包他自己晒的冬笋干,说等明年油菜花开的时候再来,傩戏虽然不跳了,但是山里的土蜂蜜正下来,泡着米酒喝最香。我把笋干揣在羽绒服口袋里,开车过茅坦河的时候,后视镜里还能看见祠堂的飞檐翘角,风刮过来,好像还能听见刚才的锣声,嗡嗡的,飘在田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