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着东至花灯走了三夜,我在皖南山坳里撞见了年的余温

去年冬至刚过,我背着包晃到东至的时候,山路边的乌桕叶已经落得差不多了,风刮在脸上,带着点山里面松针的清苦气。本来是冲着听说了很久的花灯来的,没做什么攻略,就想着顺着村道走,总能撞见亮着灯的地方。

山坳里的灯,是从堂屋的竹架子上长出来的

找了当地的朋友带路,转了三趟弯,才摸到张溪镇葛仙村陈德有老人家的堂屋。一推开门就闻见竹篾混着熬到刚好浓稠度的浆糊的味道,老人正蹲在地上劈竹篾,指节上的茧硬得像被山风磨了几十年的老树皮,看见我们来,抬抬下巴示意我们随便找地方坐,手里的竹篾半点没停。东至花灯的竹骨是要放三年的老毛竹劈的,韧,不容易裂,也不会因为山里的潮气变形,他说话的声音哑,是常年在山里面喊人留下的毛病,劈出来的竹篾细得像筷子,在手里绕两圈就能弯出个兔子耳朵的弧度。

堂屋的墙根已经摆了半排扎好的灯,有磨盘大的马灯,有巴掌大的兔子灯,还有画着八仙的宫灯,棉纸上的颜料是自己调的,朱砂红的颜色不扎眼,是晒过的红纸磨出来的色。他孙女儿蹲在旁边帮忙糊纸,手里沾了满手的浆糊,趁爷爷不注意,把调橘红色颜料的碟子碰翻了一点,蹭在兔子灯的耳朵上,怕挨骂,赶紧用指尖抹了两下,反倒晕出个软乎乎的毛边。

东至张溪老艺人手工扎制竹骨花灯过程
东至张溪老艺人手工扎制竹骨花灯过程

我凑过去摸了摸那个被蹭了颜料的兔子灯,竹骨的棱子隔着棉纸露出来,不扎手。陈爷爷说,之前做灯要花整整一个月,从砍竹子开始,到糊好纸画好纹样,每一步都不能急,现在年轻人回来帮忙,能快个十天,但他还是习惯每天坐堂屋里劈两个小时竹篾,坐久了就泡一杯本地的祁门红茶,茶叶梗子浮在水面上,也懒得捞。

跟着灯队走夜路,鞋帮沾了半圈炒米糖碎渣

灯队是傍晚六点整从村头的老樟树底下出发的。天已经黑透了,山里面的夜静得很,能听见脚边草叶上的霜往下掉的声音。领头的人举着那盏最大的磨盘灯,后面跟着敲锣打鼓的人,小孩们举着自己家扎的小灯,呼啦啦跟在后面,像一条晃着光的蛇。

冷。真冷。

我把羽绒服的领子立起来,没走出去半里地,就有路边的人家推开院门,端着个搪瓷盘子出来,盘子里堆着切好的炒米糖、冻米糕,还有温在搪瓷缸里的米酒。接灯的人家都知道,灯队走一路要敲一路的锣,走累了就会在门口歇歇脚,所以提前就把吃的喝的摆到院子里。走灯的路线是老辈人传下来的,沿着村道转,不能绕,不能漏了人家,陈爷爷举着灯跟在队里,走得慢,但是每到一户门口,主事的老人就会站在台阶上,念一段随口编的口彩,没有固定的词,就是顺着人家的近况说,比如家里有读书的孩子,就说“灯照书房门,考试拿头名”,家里刚盖了新房子,就说“灯亮新堂屋,日子往上走”。

东至洋湖镇村夜路灯队走村串户实景
东至洋湖镇村夜路灯队走村串户实景

我蹲在路边吃炒米糖的时候,一个穿军绿色棉袄的大爷递过来一杯米酒,酒精度不高,甜丝丝的,带着点糯米的香。他说之前灯队走到最远的那个山坳里,要走一个半小时的山路,现在路修好了,开车都能上去,但大家还是习惯走着去,就像老辈人说的,灯要靠人走着送过去,才灵。

那天我跟着灯队走了三个多小时,回到住的民宿的时候,低头看鞋帮,沾了半圈炒米糖的碎渣,还有一点不知道在哪蹭上的鞭炮红屑。

灯不是演给游客看的,是给山坳里的人自己留的念想

灯不是演给游客看的,是给山坳里的人自己留的念想
灯不是演给游客看的,是给山坳里的人自己留的念想

说实话,之前我在别的地方见过不少打着“非遗”旗号的民俗展演,搭个临时的舞台,演员穿着崭新的演出服,演完就收拾东西走,观众举着手机拍两段视频,转头就忘了刚才看的是什么。但东至的花灯不一样。

我在灯队里碰到陈爷爷的孙子,小伙子之前在杭州做平面设计,本来今年过年打算在公司加班,接到爷爷的电话,说今年腰不好,扎不动灯了,他就收拾东西回来了。他说之前总觉得这些老东西土,扎个灯要花那么久,不如买两个电子灯亮堂。结果跟着走了三夜,碰到住在半山腰的张奶奶,子女都在宁波打工,去年一整年都没回来,灯队走到她家门口的时候,她扶着门框站了好久,伸手摸了摸那个兔子灯的耳朵,话没说两句,眼泪就掉下来了。

他说那瞬间突然懂了,为什么爷爷每年哪怕腰再疼,也要把灯扎好,把灯队凑起来。这不是什么需要被拯救的文化遗产,就是山里面的人,自己给自己造的一点盼头。

那天最后一站是村尾的老祠堂,灯队把所有的灯都摆在祠堂的天井里,光从棉纸里透出来,把瓦当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大家围在一块吃煮好的山芋,烫得手来回倒,剥了皮咬一口,甜得直眯眼睛。没人说什么“传承”“保护”这种大词。

就是年到了。

灯亮了。

人就该凑到一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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