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拖着行李箱从高铁站出来，风刮过领口，直接就闻见了。是羊油烤到发焦的味，混着一点孜然的呛，顺着风飘了半站路。
没直接打车回家。
转了个方向，往老夜市走。
上次回来是去年春节，雪堵了半条路，烤串拿到手三秒就凉透，得揣在棉袄怀里捂半分钟才能下嘴。这回入秋，风是凉的，但不扎脸，走个十分钟就到巷口。
炭是硬枣木炭，风一吹就飘火星子
那个穿洗得发白的藏青布围裙的摊主，胳膊肘上有个硬币大的烫疤，是前年烤串的时候油溅上去留的。他看见我拖着行李箱，手都没停，就抬下巴往我常坐的那个位置指。
烤网是铁的，用了快十年，网眼都被羊油浸得发黑。底下的炭是硬枣木炭，烧到没有明火的时候才上串，风一吹就飘点细火星子，落在脚边的土上，吱的一下就灭。
德州本地烤串最忌讳提前把肉腌得咸到发苦。都是当天现切的羊腿肉，穿成拇指大的小块，烤的时候只撒粗盐、孜然、少一点辣椒面，刷的是现熬的羊油，不是那种兑了水的甜面酱。一块五一串的小筋，三块钱的板筋，五块钱的整腰，价格跟我高中时候差不了几毛。
我坐下来没等两分钟，第一串筋就递过来了。烫。签子是粗铁的，捏在手里热得要换手。咬一口，外面的皮烤得发焦，里面的筋还带着点软的嚼头，油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塑料桌布上，晕开小小的油印子。
旁边桌的小伙子刚毕业，跟朋友碰啤酒，杯子撞得响，说上次来晚了，他家的脆骨卖光了，今天特意七点就来占位置。摊主听见了，转头递给他一小串烤肝，说”送你的，别跟别人说”。
塑料凳比桌高半头，坐下来才知道舒服
这个夜市的桌子都是矮折叠桌，高度刚好够胳膊搭着，凳子是四脚的塑料凳，好多凳腿都晃，得垫个啤酒瓶盖才能稳。说起来奇怪，比那种装修得亮堂堂的烧烤店舒服一百倍。
我刚把垫凳腿的瓶盖摆好，就看见隔壁单元的王哥，手里攥着半串烤素鸡，刚接完上初中的儿子放学。他看见我，隔着两张桌子就招手，递过来一瓶冰的橘子汽水，是本地饮料厂出的，玻璃瓶装的，气足，开瓶的时候嘭的一声。
“你可算回来了，”他坐下来，把儿子按在凳子上，”上周你爱吃的那个烤脆骨，摊主说入秋之后羊好，脆骨都厚，不像夏天的羊瘦，烤完发柴。”
我笑着点头，咬了一口脆骨，确实是，咬开的时候带着点脆响，连骨头边的筋都烤得焦香。
风卷着邻桌的烟味吹过来，我咳了一声，王哥赶紧把手里的烟掐了，说忘了我闻不了烟味。旁边的摊主正在给烤串翻面，铁签子碰着烤网，叮铃当啷响。有人在喊”多放辣”，有人在喊”少放盐”，还有的人直接把串递过去，说”老样子”。
没有什么网红打卡的牌，没有穿统一工作服的服务员，大家都是熟脸，来了就坐，吃完就走，钱扫完码就递串，连多余的客套都没有。
最后一定要加两串烤烧饼
好多外地来的人，坐下来就点一堆肉串，吃到饱了才想起来问，有没有什么特色主食。其实老食客都知道，德州夜市烤串的收尾，根本不是什么炒饭炒面，是烤烧饼。
就是本地老炉烤的死面烧饼，两毛钱一个，买过来直接贴在烤炉的边儿上，烤到两面起硬壳，刷一点点羊油，撒上细盐，等边儿烤得发脆了就夹给你。烤烧饼不能刷太多酱，不然盖过面本身的麦香。
上次我带个外地朋友来，他一开始还嫌烧饼太素，说要吃十串烤韭菜。结果吃到一半，闻着我手里的烧饼香，抢过去咬了一大口，最后自己又点了三个，连渣都没剩。旁边桌的老大爷听见他是外地来的，把自己手里刚烤好的烧饼掰了一半递过去，说”小伙子尝尝，这才是正经东西，烤韭菜那都是给凑热闹的人准备的”。
我这回点了两个烧饼，烤到边儿上掉渣，掰开的时候，热气混着麦香往外冒。夹两串刚才啃了一半的焦筋在里面，咬一口，麦的甜、羊油的香、孜然的味混在一块，嚼得腮帮子都有点酸。
吃到十点半，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妈发的消息，说家里给我留了热的小米粥，别在外面吃太晚。我把最后一口烧饼塞嘴里，把签子上剩的肉渣捋干净，丢到旁边的铁皮垃圾桶里。
临走的时候摊主抬头问，下回回来还吃不？
我点头。
塑料凳子被我挪的时候，吱呀响了一声。
风又吹过来，带着邻桌的啤酒沫味，还有一点刚烤好的羊油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