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德州腊月廿八的年集,裤脚沾了半圈炉渣

六点四十,天刚蒙着一层灰蓝。

自行车骑到堤岭桥那截,风往领口钻。桥底下看车的老头裹着翻毛的军大衣,脚边的铁皮炉子上温着大茶缸,见我骑车过去抬抬下巴,说今年的集比去年早了半钟头,卖糖葫芦的老周已经把架子支到集口了。

刚下桥就能闻见味。是炸货摊的熟豆油香,混着炮仗点完的硝磺味,还有卖春联的墨汁味,三种味拧成一股,往鼻子里钻。

集口的红纸屑,能踩得人鞋底发烫



地上全是前几天小孩扔的摔炮、小擦炮的碎红纸屑,被人踩得实实的,走上去沙沙响。

卖春联的摊子支在最显眼的位置,摊主是个戴老花镜的老头,红纸裁得长短不一,有的边还带着毛茬。他写的字不那么规整,撇捺总带着点歪,但是墨香是正的——不是那种印刷春联的刺鼻油墨味,是松烟墨混着红纸的那种干干的香。

五块钱一副。

比超市里十块钱的烫金款实在。

德州堤岭年集集口被踩碎的红炮仗纸屑
德州堤岭年集集口被踩碎的红炮仗纸屑


我蹲下来翻了翻他压在砖头下的春联,有写“平安二字值千金”的,有写家里养牲口的“六畜兴旺”,还有给刚结婚的小年轻写的小条幅,“早生贵子”四个字写得格外大。老头见我翻,头也不抬,手上的狼毫笔沾了沾墨碟,“要哪幅说,我给你现写也行,等个三分钟就好。”

旁边穿红羽绒服的小丫头大概七八岁,扎着俩羊角辫,盯着一张写着“肥猪满圈”的红纸看了半天,拽了拽她爷爷的棉裤腿,问这字说的啥。她爷爷赶紧把她往后拉了拉,“小孩家家别瞎瞅,这是给你老家太爷爷家写的,咱城里人家不用这个。”小丫头撇撇嘴,被爷爷塞了一块糖,蹦蹦跳跳追前面卖气球的人去了。

炸货摊的香,能把人钉在原地十分钟



顺着集路往里走,炸货摊的味越来越浓。

摊主是个体重得有两百斤的大哥,穿的黑围裙上全是干了的油点子,手上套着薄得透手指的一次性手套,漏勺在油锅里哐当哐当撞。萝卜丸子十二块钱一斤,藕合十五,裹了面糊的带鱼炸得金黄金黄的,二十块钱一斤。

油是老油。不是那种刚倒进去的生豆油的味,是反复炸过几十锅丸子、藕合之后浸出来的厚味,香得人胃里的馋虫直往上爬。我本来是打定主意要直接走到集尾买羊排的,结果站在摊边看了三分钟,脚就挪不动了。

“称十块钱的丸子。”

“好嘞。”他捞起一勺刚炸好的丸子,沥了沥油,装在牛皮纸袋子里递过来,烫得我赶紧换了个手拿。

德州年集摊位上刚捞出来的热炸萝卜丸子
德州年集摊位上刚捞出来的热炸萝卜丸子


咬一口。

说真的,我前几年赶别的集,炸丸子都是面多萝卜少,咬一口全是发僵的面疙瘩,这家的不一样,萝卜丝占了多半,嚼着发脆,还带着点萝卜本身的甜。刚出锅的温度顺着喉咙滑下去,冻得发麻的牙都瞬间醒过来。风刮得我手疼,我就把纸袋子揣在棉袄口袋里,走两步掏出来一个,没走出去二十米,十块钱的丸子剩了一半。

旁边卖糖球的大爷把架子靠在墙根,山楂糖球五块钱一串,夹了橘子瓣的八块。他熬的糖壳脆得很,风一吹,糖渣往下掉,落在他的旧永久自行车的座垫上。有个老太太凑过来,买了一串山楂的,咬的时候糖壳崩了半块在她的藏青色棉袄袖子上,她也不拍,攥着糖球慢慢挪着走,袖口上沾的白棉花絮和糖渣混在一起,也不在意。

集尾的羊汤,是赶完集的收尾



集的最尾端,是卖羊肉的回族大哥的摊子。

案板上摆着剔得干干净净的羊排,羊腿,刀刃磨得亮,砍骨头的时候咚咚响,震得案板上的羊油块都往下滚。我称了两斤羊排,他给我搭了一小把处理干净的羊杂,“回去炖萝卜,放俩姜片,啥重调料都不用放,鲜得很。”

他的羊汤摊就支在羊肉案子旁边,大铁锅里的汤咕嘟咕嘟翻着奶白色的泡,上面飘着细碎的香菜叶。十五块钱一碗,能免费续汤。我端着碗找了个小马扎坐下,撒了半勺辣子,就着刚才在集上买的硬面火烧,咬一口,热汤的气顺着鼻腔往上冲,刚才冻得发木的耳朵尖,慢慢就有了知觉。

旁边坐的大爷端着碗跟我唠,说他赶这个集赶了快四十年。最早是他爹领着他来,那时候集上卖的是粗布、锄头、纳鞋底的线,过年买双新棉鞋都得攒半个月的钱。现在多了卖网红泡泡机的,卖年画娃娃的,甚至还有卖现烤的肠的,但是炸丸子的味,羊汤的味,一点没变。

我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递回去。

风又刮起来,卷着地上的碎红纸往我裤腿上粘。往回走的时候,我低头看了看,裤脚沾了半圈刚才踩的炉渣,口袋里剩的两个热丸子隔着纸袋子,烫得我大腿有点痒。

远处有个小男孩举着一把摔炮,往土路上一扔,啪的一声,碎红纸片溅起来,落在路边的干枯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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