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在德州大鼓书场墙根,就着羊汤听了半本《响马传》

上周六回德州,刚从东风路打车到城隍庙后街,司机师傅没直接把我拉到家门口,拐了个弯踩了刹车:”你先去听会儿,我把车停好就来。”

风刮得脸疼。鼻子先闻着羊汤的膻香混着煤球炉子的烟,然后就是鼓点。咚。咚。两短一长,是德州大鼓的板眼。

墙根下的马扎,三块钱坐一下午

哪有什么正经书场啊。就是后街那排老瓦房的门洞子,墙根一溜摆着旧马扎,马扎腿上都包着剪下来的旧自行车内胎,怕磨坏了铺了几十年的青石板。管座的王老头我小时候就认识,穿条洗得发白的藏青棉裤,手上戴着个露指头的毛线手套,递三块钱过去,他塞给我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自己去后头茶炉接热水,烫得很,慢点儿。”

缸子上的印字早磨没了,就剩个半拉的”奖”字,估摸着是早年哪个单位分的奖品,被大伙凑来当书场的公用物件。

深秋德州城隍庙后街大鼓书场墙根旧马扎
深秋德州城隍庙后街大鼓书场墙根旧马扎

坐我旁边的是个穿环卫黄马甲的大叔,刚换了班,厚棉袄搭在胳膊上,手里攥着半块刚出炉的芝麻烧饼。更边上是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被奶奶抱在腿上,手里的糖人粘得快化了,她也顾不上舔,眼睛直勾勾盯着台上的鼓。

鼓槌落下去,半条街的风都慢了

台上说书的刘先生快七十了,手上的老茧厚得跟皴了的树皮似的。他面前那面大鼓是师父传下来的,鼓皮磨得发乌,边儿上补了三块形状不一样的牛皮补丁。他开口不是那种捏着嗓子的戏腔,就跟拉家常似的:”上回咱说到秦琼押着响马过山东,半道上被尤俊达截了——”

鼓槌”咚”的一下砸在鼓心。坐第一排的老头吓得手一抖,茶缸子里的茶水晃出来洒在裤腿上,他也顾不上擦,眼睛盯着刘先生等下文。

德州大鼓说书人带补丁老鼓表演近景
德州大鼓说书人带补丁老鼓表演近景

有人听到关键处”啪”拍一下大腿,旁边的人赶紧凑过去”嘘”他,他也不恼,从布兜里摸出一把刚炒的花生,塞给旁边伸脖子看的小丫头。我坐那儿没五分钟,冻得冰凉的脚指头就缓过来了,也不知道是太阳晒得暖,还是那鼓点敲得人浑身发松。

听旁边的大叔唠,这书场从他爹那辈就有,最早在老火车站墙根摆,后来拆迁,大伙凑钱找了这个门洞子,没租金,就是大伙轮着帮着扫扫地,逢年过节给刘先生凑点茶叶钱,没人想着靠这个赚钱。

散场的羊汤,要多放胡椒

日头斜到瓦檐的时候,刘先生把鼓槌往鼓面上一搭:”今儿就到这儿,明儿咱接着说程咬金劫皇杠。”

大伙也不闹哄哄的,慢悠悠把马扎折起来,靠在墙根摞得整整齐齐。我跟停好车的司机师傅顺着胡同往常去的羊汤馆走,路边的煤球炉子冒着细细的蓝火苗,羊汤馆的张老板看见我们,隔着玻璃就抬手喊:”还是老样子?多放胡椒?”

汤端上来的时候飘着一层亮红的辣油,撒上切碎的香菜,就着刚烤的烧饼,咬一口酥渣子”哗啦”掉在碗里。我以前总觉得老东西都没了,上次回来绕着后街转了三圈,找小时候五毛钱一根的老冰棒摊,没找着,当时还站在路口懊恼了半天,觉得怎么连点念想都没给留。

结果今天蹲在墙根听书的时候才反应过来,那些东西根本没走远。它就在飘着羊汤味的胡同里,鼓点一敲,你一脚踏进去,就跟小时候攥着奶奶的手,挤在人堆里听书的那个下午,没什么两样。

临出门的时候,王老头蹲在墙根数今天的门票钱,都是一块五块的零钞,他抬头看见我,挥挥手:”下回回来提前说,给你留个靠前的马扎。”

风卷着片梧桐叶打了个转,轻轻落在那面老鼓的牛皮补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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