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找张塑料马扎，坐下来喝碗热的
说实话，在外头待了三年，总觉得外头的羊肠子少点什么。找了半圈才看见王大叔的摊子，蓝布套袖上沾着点卤汤的印子——之前听我妈说他要去儿子家带孩子，还以为再也喝不上他熬的汤了。看见我抬头就笑：”姑娘可算回来了？要加辣不？”马扎是那种掉了漆的红塑料，坐上去硬邦邦的。漏勺从滚得冒泡的锅里捞起羊肠子，挂在锅沿沥三秒。卤汁顺着肠衣滴回锅里，溅起细碎的油星。
十二块钱一碗。
辣油自己舀。小瓷罐磨得边儿都圆了，辣油上面浮着厚厚一层熟芝麻。我舀了两大勺。
辣油香。
混着羊骨熬了半宿的鲜气，顺着喉咙往下滑，刚入秋冻得发僵的耳朵尖，瞬间就热了。碗边缺了个小豁口，还是我高中时候就用的那只，王大叔说换过好几个碗，就这个豁口的趁手，盛汤不撒。
旁边坐的老头，端着碗就着自带的烧饼咬，烧饼是芝麻的，掉的渣都用手捧着接起来，倒进嘴里。他跟王大叔搭话：”今天的肠灌得匀，没有那种面坨的地方。”王大叔擦着灶台笑：”那是，我家小子昨天帮忙灌的，手劲练出来了。”
摊儿上的冬菜，带着头天晚上的霜
喝完汤顺着过道往里走，水泥地面被踩得发亮，两边的摊儿挨得近，伸手就能碰到筐里的菜。卖白菜的李大姨把一摞白菜码得整整齐齐，外层的绿叶子上还沾着点白霜——是城郊菜地里拔的，不是棚里捂出来的那种没劲儿的味道。她面前的筐里摆着带霜的本地青萝卜，表皮是那种深翠的绿，拿手指弹一下，能听见脆生生的响。
“姑娘买点萝卜？回家炖羊肉，甜。”
我蹲下来翻了翻，萝卜根上还带着湿的泥。
再往里走是卖挂面的张老爷子，手工压的空心挂面挂在细铁丝上，风一吹就轻轻晃。他用的还是那种老杆秤，秤砣磨得发亮，称的时候秤杆翘得高高的，从来不会缺斤短两。
风刮过来。
把挂面吹得蹭到旁边的架子，老爷子赶紧伸手扶了扶，生怕哪根断了掉地上沾灰。
碰到住我家楼下的张奶奶，攥着洗得发白的布袋子，正在挑小根蒜。她抬头看见我，塞给我两把：”拿着回家炒鸡蛋，香得很。”我本来要推辞，手都伸出去了，看着她皱巴巴的手把小根蒜塞到我袋子里，就没好意思再推。要给钱，她把我的手推回来：”多大点东西，跟你奶奶年轻时候一起买菜的交情，算啥。”
过道边还有卖炸耦合的摊子，面糊裹着藕片，在油锅里滋滋响，老板用长筷子翻个面，金黄金黄的。旁边的小纸袋子，装五个耦合要八块钱，刚炸好的烫得人左右手来回倒。
散市前的剩货，总比别处便宜半块
墙上的旧挂钟指到九点半，摊主们开始收拾东西。剩的菜往大筐里归拢，碰到熟客就顺手塞一把香菜，或者揪两根小葱，说”拿回去吃，不要钱”。王大叔把锅里剩下的小半锅卤汤，舀了半勺给旁边卖菜的李大姨：”回家熬个萝卜，就这个汤，不用放别的调料。”李大姨笑着接过来，把筐里剩的最嫩的一把韭菜塞给他当回礼。
卖柿子的刘大爷推上三轮车要走，看见我站在摊子边盯着剩下的半兜柿子看，停下来把兜子递过来：”五块钱拿去吧，都软了，再放就坏了，甜得很。”
我接过兜子，软乎乎的柿子贴在掌心。
地面上有踩碎的烂枣，还有掉的芹菜叶，穿胶鞋的保洁阿姨拿着大扫帚，哗啦哗啦把这些碎叶子扫进簸箕里。有个穿校服的小孩攥着五块钱跑过来，买了块刚炸的耦合，咬得满脸渣，被他妈妈拽着耳朵往学校走。
我攥着那兜柿子往家走，风还是凉的，吹得耳朵尖发疼。但是手心里的柿子，晒了一早上的太阳，暖得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