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尧渡镇东山村的岔路口时，裤脚已经沾了半圈狗尾草的毛。风里全是新麦的甜气，混着山涧水的凉。
我本来是来找去年给我送过一罐笋干的陈阿婆，没想到刚进她家院门，就看见竹匾架在晒场上，铺了薄薄一层碎银似的小鱼。上次见她还是冬月，她坐在堂屋的炭火边烤红薯，说等麦黄的时候来，给我留最好的麦鱼。我当时没当回事，没想到真赶巧了。
不是海里的鱼，是麦熟时山涧里冒出来的小不点
很多第一次听“东至麦鱼”的人，都以为是用麦子磨粉做的仿生鱼，或是海里捞上来的小银鱼。真不是。这是尧渡镇周边山涧里独有的小杂鱼，成鱼也就麦粒长短，通体银亮，连鳞片都细得像一层薄粉。
麦鱼的汛期刚好跟本地的麦收季重合，前后满打满算也就二十天。过了麦收的时节，山涧的水涨起来，它们就钻到深潭的石缝里躲着，再想找这么浅滩上集群的鱼群，得等一整年。捞鱼的工具也讲究，是用细纱布缝的巴掌大的小抄网，不能用密眼的大网，不然连带着水藻、小石子一起捞上来，反倒搅浑了涧水，惊走了鱼群。
说实话我之前在县城的土特产店见过包装好的所谓“麦鱼”，拿小银鱼充数，一泡就碎，吃着全是晒过头的干硬味。那天蹲在阿婆身边看她拣鱼，指尖碰到刚捞上来的活鱼，滑溜溜的，凉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冰块。阿婆笑我少见多怪，说这鱼不用刮鳞，不用剖肚，冲两下就能下锅，鲜得很。
晒麦鱼的竹匾，要架在离山风两步远的地方
阿婆家的晒场就在院墙外面，离山涧也就几十步远。她晒麦鱼从来不肯把竹匾搁在太阳直晒的地坪上，非要架在檐下的木架子上，让山风裹着麦地里的麦香慢慢烘。
我刚开始还纳闷，大太阳底下晒不是干得快？阿婆摆着手说不行，太阳太毒，鱼里的鲜气会被烤跑，就剩个干巴巴的壳。要烘到鱼身从银白转成浅米黄，捏起来不软不硬，没有多余的水分为止，这时候的麦鱼干才是对味的。
以前村里的小孩放了学，书包一扔就拎着小抄网往涧边跑，捞小半搪瓷碗麦鱼就往家冲，给妈妈当烧菜的配料。这几年村里搞生态护涧，每家都管着一段山涧的卫生，不许往水里扔垃圾，更不许用网药、电鱼的法子捞，涧水比前几年清了不少，麦鱼的群也慢慢回来了。晒好的麦鱼干存到过年，抓一把煮火锅，鲜气还能留大半。
我那天帮阿婆翻了两匾鱼，指尖沾了点鱼干的咸香，她顺手抓了小半把塞我随身带的玻璃罐里，说回去别放太多调料糟蹋东西。
麦鱼的吃法，从来不需要花里胡哨的折腾
我之前在外地的徽菜馆吃过一道标价不低的“麦鱼炒腊肉”，端上来一看，腊肉切得比鱼块还大，麦鱼被炸得焦黑，吃不出一点鲜气，真的暴殄天物。
阿婆做麦鱼的法子简单得很。刚捞上来的鲜麦鱼，冲干净了打两个本地的土鸡蛋，加半勺山泉水，撒一点点细盐，上蒸锅蒸个十分钟。蛋羹嫩得晃悠悠的，小银鱼埋在蛋花里，一抿就化，连香油都只敢滴两滴，怕盖了鱼本身的甜。那天中午我就着这碗蛋羹，吃了满满两大碗新蒸的米饭，连平时爱吃的腌萝卜都没动几筷子。
晒好的干麦鱼吃法更随便。煮咸菜豆腐汤的时候丢一把进去，滚个三开，汤面上飘着浅黄的油星，喝一口暖到胃里；或者拿热菜籽油爆点姜末，把麦鱼干丢进去炒半分钟，盛出来当小零嘴嚼，配早上的白稀饭，绝了。
临走的时候阿婆塞给我两包用牛皮纸包好的麦鱼，说回去煮豆腐汤就行，别瞎折腾。车开出去老远，我从车窗往后看，她还站在院门口的老槐树下挥手，竹匾上的麦鱼在风里晃，像撒了一层碎的阳光。
山风过涧。麦香飘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