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去九华，刚下过一阵碎雨。
裤脚沾了松针上的水点，凉丝丝贴在脚踝上。本来是约了祗园寺的师父聊今年地藏法会的筹备细节，刚转过弯就被一阵裹着麦香和桂甜的风撞了个满怀，脚底下的步子下意识就慢了下来。
顺着香味找出去十几步，就见个搭着靛蓝粗布棚的摊子，棚角被山风掀得一翘一翘的，露出里面架在炭炉上的黑铁盘，码得齐整的圆饼在盘上滋滋冒热气，边儿烤得焦脆，泛着浅金的光。
摊子上的阿婆不认品牌，只认手上的麦粉
守摊子的陈阿婆我熟，家就在闵园的山坳里，说话带点池州本地的软口音，把“饼”念成“秉”。我蹲在摊子边等热饼，她手上的动作半分没停：揪一块揉得光滑的面团，按成薄皮，挖一勺馅放中间，指尖一拢一捏，转两圈就封好口，再用擀面杖压成圆溜溜的薄饼，顺着铁盘边一溜摆过去。
她的馅从来不是工厂送的成品莲蓉。是自己家晒的金桂混着去了内皮的绿豆沙，加一点点碾碎的白芝麻，连多余的糖都少放，盐更是半星不碰，全是食材本身的清香味。
第一口咬下去的时候，脆壳掉了半袖口。真的。麦粉被炭火烤透的焦香先漫上来，接着是绿豆沙的绵，最后是桂花香从喉咙里飘上来——不是那种齁人的工业甜，是山里面刚落的桂花，带点若有似无的苦，吃完嘴里留半天的余味，连呼出来的气都是香的。
阿婆说她做这个快四十年了，年轻的时候跟着家里长辈学，那时候山上还没有公路，麦粉是靠人从山下挑上来的，烤饼的炭是自己在山坳里烧的栗树木炭，火温稳，烤出来的饼才不会糊。她指了指自己手背上的疤，是刚学烤饼那年，被溅起来的炭火星子烫的，留了个浅褐色的印子，现在摸上去还糙糙的。
最早的素饼，是供在供桌上的伴手礼
聊久了才知道，九华素饼根本不是什么专门做出来卖的旅游商品。早年间九华街上没有专门的点心铺，各地来的香客背着香袋上山，有的从家里带了新收的麦粉，供在菩萨面前，等法会结束，就把剩下的麦粉拿给山上的住户，麻烦人家帮忙烤成薄饼，带着走几十里山路回家当干粮。
哪有什么统一的配方啊。各家做的馅都不一样：家里有板栗的就放板栗蓉，种了芝麻的就撒芝麻，条件好点的放一勺白糖，条件差的哪怕只撒点盐，烤出来也香。那时候谁也不会想着给饼印个商标，包个漂亮盒子，就是用糙毛纸一包，递到香客手里，热乎的，带着山上的气。
我之前在山下的超市买过包装好的素饼，礼盒烫着金印，拆开咬开是软塌塌的皮，馅甜得发腻，吃完嘴里留了半天的香精味，当时还想着，哦，原来九华素饼就是这个味道。直到那天蹲在阿婆的摊子边，咬到刚烤得脆生生的热饼，才知道之前吃的那些，全是走了味的。
下山的时候，别在景区门口抢包装货
现在很多游客来，挤在景区门口的特产店，抱着印着大logo的素饼盒子往包里塞，好像不带两盒回去，就等于没来过九华。
阿婆看着都笑，说她这饼从来没有包装，也没有牌子，你要吃就趁热买两块，凉了皮就软了，香味也散了。我那天买了五块，她用糙毛纸给我包好，称的时候指尖多往纸包里塞了一块，说看我蹲在边上跟她聊了半天山上的旧事，算送的。我本来要多给她转两块钱，她手一挡，说不用，山上的东西，都是结个善缘。
下山的时候没走平整的主游步道，顺着旁边长着青苔的石板路往下晃，风从松树林里穿过来，吹得纸包里的饼香飘出来，路过的小和尚侧了侧头，闻着香味笑了一下。
后来回到池州的家里，把剩下的饼放在窗台上，第二天早上用平底锅烘了半分钟，咬开的时候，桂花香还是飘满了整个小厨房。朋友来串门尝了一口，追着问我是在哪买的，我给她指了半天路，说你别在景区门口停，顺着九华街往闵园走，找那个搭着蓝布棚的摊子，守摊子的阿婆手背上有个烫疤，她做的饼，热的时候最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