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去仙寓山,是临时起意。头天晚上在池州城西街吃小锅面,老板听我念叨要找个人少的山躲两天,抬头递了双筷子:”别走景区正门,绕到西边,从榉根关古徽道上去,人少,还能捡着野枣。”我当时还嫌他多事,爬个山还要绕路。后来才知道,这路绕得值。
榉根关的石头,踩得人脚底板发酥
刚进古道口,两边的香樟树就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风刮过树叶的声音,像整座山在打呼噜。榉根关古徽道的青石板铺得规整,有些石头上磨出了浅凹的印子,不是游客踩的——是几百年里挑夫的扁担、鞋底,年复一年磨出来的。走了没半小时,鞋底沾了满脚的落叶,软乎乎的,像踩在晒过的棉被上。

撞见守道的王老头是在半山腰的歇脚亭。他穿个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正拿竹扫帚扫亭边的落叶,看见我喘气的样子,扔过来半瓶凉白开。他说自己家就在山脚下的大山村,每天早上爬上来扫一遍,怕下雨天游客滑。”以前这道上可热闹,”他蹲在亭边的石头上,抽着两块钱一包的烟,”徽商挑着茶、纸,从徽州往安庆走,换了盐和布匹再回去,两头不见太阳,扁担压在肩膀上的印子,三代人都消不掉。”我凑过去摸了摸他屁股底下的石头,侧面有几道磨得发亮的浅槽,像被什么东西反复蹭了几百年。他说那是挑夫歇脚的时候,把扁担横在上面磨的,磨得久了,硬石头都软了似的。
风刚好吹过来,带着松针的味道。我当时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那些挑夫走的时候,会不会也抬头看同一片飘在山顶的云?会不会也在某个下过雨的傍晚,踩滑了脚,扶着这棵香樟树喘半天,口袋里还揣着给家里娃带的半块糖?没人知道。石头知道。
大山村的茶,喝着带点炒板栗的香
从古道下来,拐个弯就进了大山村。王老头的家在村头,院子里摊了好几个竹筛,晒着刚摘的茶叶,太阳晒得茶香飘得半条路都能闻见。他老伴看见我,招手就往屋里让,倒了一大杯刚泡的茶,烫得我直吸溜。

大山村的富硒茶和我之前在茶店喝的不一样。没有那种清得发苦的涩味,入口是炒过的板栗香,咽下去之后喉咙里发甜,连喝三杯,嘴里都不干。她老伴说,这茶都长在半山腰的坡上,不打农药,山上的虫都怕硒,每年清明前摘的头茬,自己拿锅炒,卖出去的价格比城里茶店的便宜一半。”都是自家人喝的东西,哪好意思搞那些花架子。”
我喝到第三杯的时候,才看见屋檐下挂着一串黑糊糊的东西,像发酵过的豆渣。问了才知道是霉豆渣,山里人过冬的菜。我当时心里还犯嘀咕,黑成这样,能好吃?结果晚上在他家搭伙吃饭,一盘霉豆渣放了蒜末和青辣椒炒,咸香带点发酵的鲜,我连扒了三碗米饭,撑得直揉肚子。
山坳里的晒秋,没那么多摆拍的道具
第二天醒得早,绕着村子转了一圈。家家户户的屋檐下都挂着东西,竹架子上摊着萝卜干、干豆角,红辣椒串得像鞭炮,垂在门框两边。这就是大家说的晒秋?和我之前在别的地方见的不一样。没有特意摆出来的网红道具,没有穿汉服的游客扎堆的打卡点,就是山里人过日子的样子——太阳好,就把过冬的菜拿出来晒,下雨了就往屋里收,哪管你拍不拍。
撞见个姓陈的老太太,坐在门口摘菜,脚边放着个竹篮,装着刚从山上摘的野猕猴桃,小得像大拇指头,表皮还带着细细的绒毛。她塞给我两个,说泡蜂蜜水喝,败火。我咬了一口,酸得人牙都倒了,皱着眉头的样子把她逗得直笑。旁边有个穿洛丽塔裙子的小姑娘,蹲在辣椒串旁边摆了半小时姿势,老太太抬头看了一眼,低头继续摘菜,没说啥,也没要拍照的钱。
说实话,我之前总觉得,山里的东西一旦成了网红,就变味了。但在仙寓山待了两天,才发现不是。人家本来就这么过日子,晒茶,晒菜,走古道,挑着东西去赶集,不会因为你来旅游就特意改了样子。风还是几百年前的风,石头还是几百年前的石头,茶泡出来的香味,也和几百年前挑夫歇脚时喝的,没什么两样。
走的时候,王老头塞给我一小包炒好的茶,还有两块晒得干硬的霉豆渣,说回去炒的时候多放蒜末。我开车下山,回头看仙寓山的影子,躲在云里,像个蹲在那抽烟的老头。
风还在吹。
茶还香着。
下次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