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凉。
深秋的太阳晒了一中午,也只烘得最上面那层石板泛点暖光,缝里嵌的青苔还是滑溜溜的,我刚才跨第三步的时候差点崴了脚,手里拎的刚从市场称的冬枣滚出去两颗,顺着石阶骨碌碌滚到最下面那阶,差点掉进河里。
石阶缝里嵌的不是泥,是攒了几百年的羊油渣
我蹲下去捡冬枣的时候,指尖蹭到石板缝里嵌的黑褐色东西,抠了一点闻,哦,是羊油渣。小时候总觉得这地方脏,现在倒觉得亲。
姥爷在世的时候总说,这码头原来热闹,南来北往的船一靠岸,挑夫扛着货从石阶上跑上跑下,岸边的摊子从东头摆到西头,卖羊汤的、卖烧饼的、卖烟卷的,吆喝声能飘半里地。后来运河断了通航,船不来了,摊子也散了大半,原来埋在岸坡土下面的十几级石阶慢慢露出来又沉下去,现在露在外面的一共十九级,每一级的石板都被踩得发亮,像被人反复摩挲过的老玉。

刚才数台阶的时候,看见最下面那阶的边角缺了一块,是我小学三年级的时候,跟着同学在这儿玩弹珠,被我用砖头砸的。那时候哪知道这石头是老物件啊,砸完还得意了好久,觉得自己力气大。现在想想,真该给这块石头赔个不是。
拴船的铁桩子还在,就在石阶右边三步远的地方,上面留着缆绳磨出来的深沟,一道一道的,风刮过的时候,铁桩子上挂的半段旧缆绳晃来晃去,吱呀响。我靠在铁桩子上歇了两分钟,闻见顺着风飘过来的羊汤味。
顺着石阶往上走,第三家的羊汤不加杂碎
不是那种熬得发腻的奶白汤味,是混着点羊骨香、炸辣椒的焦香,还有刚出炉的烧饼的麦香。我顺着石阶往上走,脚步放得很轻,怕惊飞了站在石阶缝里啄草籽的麻雀。
王大哥的羊汤摊就在石阶顶头的第三家,棚子是蓝白条纹的,用了快十年了,边角都磨得起了毛。他看见我,手里盛汤的勺子都没停,隔着两三米就喊:“哟,丫头回来了?你姥爷上次来还问你什么时候放假呢。”
我没接话,姥爷走了快三年了。就笑着应,老样子,一碗羊汤,两个烧饼,多放辣油,不要杂碎。他哦了一声,盛汤的勺子沉得很,捞的时候带上来几块炖得烂乎的羊脸肉,汤上面飘着点红的辣油,绿的香菜,端过来的时候烫得我手直缩。

摊边的小马扎还是我小时候坐过的那个,椅腿上绑着两圈铁丝,坐上去的时候晃悠悠的。我低头把烧饼掰成碎块泡在汤里,第一口就烫到舌尖,嘶嘶吸凉气的时候,王大哥递过来半杯凉白开,笑:“你这还是老样子,喝汤从来不等凉。”
说实话,之前有外地来的朋友找我玩,说要去看运河,我带他们来过一次。他们站在石阶上拍了两张照,皱着眉说,这地方也太旧了,连个网红打卡点都没有,还不如去新建的文创园。我也没解释,毕竟他们哪知道,这石阶上踩过的脚印,有拉纤的苦力磨破的布鞋印,有盐商踩着靴子留的印子,有逃荒来的人挑着担子踩的印子,还有我小时候光着脚跑的泥印子。哪是一个破石阶啊。
半块掉在石阶上的烧饼,被麻雀叼走了
我喝到一半的时候,风卷着一片法桐叶飘到我腿上。抬头就看见石阶下两阶上站了三只麻雀,歪着黑溜溜的小眼睛看我,胆子大得很,一点都不怕人。
我撕了小半块烧饼扔下去,最靠前的那只麻雀扑棱一下翅膀,叼起烧饼就飞到旁边的铁桩子上,歪着脑袋啃,渣子掉在下面的石板上,碎碎的一片。
太阳慢慢斜下去,把石阶的影子拉得很长,从岸坡一直铺到运河水面上。王大哥开始收拾摊子,把装羊汤的大铁锅往三轮车上搬,叮铃哐啷的,旁边炸馃子的阿姨也开始卷摊子,油布擦得沙沙响。
我掏出手机付钱,12块钱,比我上次来涨了两块。王大哥找给我零钱的时候,塞给我一块刚炸的馃子,说“拿着路上吃,刚出锅的,脆”。
我起身往下走,又踩了一遍那十九级石阶,这次没崴脚。临了抬头跟王大哥打招呼,说下周带我妈来喝。他挥挥手,手里的擦碗布甩得老高:“留着最凉快的位置啊!”
风一吹,羊汤的香味还沾在我外套袖口上,走出去半里地,还能闻见。哦对,刚才被烫到的舌尖,现在还有点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