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凉。
焦甜的爆米花味顺着风往鼻子里钻,我攥着半袋刚从路边店拎的热扒鸡,顺着味就拐进去了。
蹲在炉边等的二十分钟
树底下停着个掉了漆的三轮,车斗上支着个圆肚子黑铁的德州老式爆米花机,旁边堆着半袋黄澄澄的爆裂玉米,个小玻璃罐敞着口,装着半罐白色的糖精颗粒,还有几袋没拆封的奶油粉。
老师傅穿个洗得发灰的藏蓝工装,正握着摇把慢悠悠转炉子,脚边立着个旧压力表,指针晃来晃去。他手腕上套着个搪瓷镯子,印着掉了色的红牡丹,转炉子的时候镯子顺着滑到小臂,他也懒得推。
前面排了四个人。有接孙子的张阿姨,手里攥着个印着幼儿园logo的帆布袋;有穿校服的初中生,校服拉链拉到下巴,冻得鼻子尖发红;还有个穿藏蓝西装的小伙子,公文包夹在胳膊底下,脚边放着两串刚炸好的鸡肉串。
我往旁边一蹲,盯着那台黑炉子发呆。

张阿姨扭头跟老师傅搭话:”上周咋没见你?我家小孙子天天追着问,说要吃你爆的玉米,不要电影院那种甜得发腻的。”
老师傅眼睛盯着压力表的指针,头也没抬:”去陵县闺女家待了三天,帮着接外孙放学。这不一回来,先往机床厂这边扎,知道老住户们念这口。”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大概小学三年级,我爷爷攥着我五块钱,带我在巷口等爆米花,那时候我急得团团转,总觉得炉子要炸了,每次响的时候都捂着耳朵躲在爷爷身后,最后把没爆的硬玉米粒当糖豆塞嘴里,硌得后槽牙疼了三天。
这台机子比我年纪都大
等了快十分钟,我凑到炉子跟前细看,炉身上的黑漆掉得七七八八,露出底下灰扑扑的铁色,刻的厂标还能认出来——是九十年代德州本地农机厂生产的手摇黑铁炉。
“张师傅,你这机子有年头了吧?”
他咧开嘴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九六年买的,那时候花了我三个月工资,走街串巷爆到现在,算下来比你这小年轻年纪都大。”
他指了指旁边堆着的粗帆布袋子,那袋子边缘磨得全是毛边,角上还补了两块藏青的补丁。每次要出锅的时候,他就把袋子口牢牢套在炉子的出料嘴上,拿个细铁丝箍死死拧紧,脚轻轻搭在炉子的开关阀上,旁边等的小孩早早就把耳朵捂上了。

“现在爆一锅多少钱?”
“原味八块,加奶油加巧克力的再加三块。”他手上的摇把转得匀速,”比前几年涨了两块,主要是玉米和糖都涨了,我也不好意思多要,都是街坊邻居的。”
旁边穿西装的小伙子接话:”这价真不贵,上次我带娃去电影院,一小桶爆米花三十,还没你这半袋多。”
风卷着梧桐叶飘下来,落在他的工装肩膀上,他也没拍。压力表的指针慢慢爬到那个红色的刻度线,他直起腰,对着旁边捂耳朵的小孩喊了句”躲远点啊”。
热乎的爆米花烫得人吸溜嘴
“嘭”的一声。
气浪裹着玉米的焦香味冲出来,白花花的爆米花顺着帆布袋子滚到底,震得树叶子又掉了好几片。旁边的小孩尖叫着笑,露出豁了的门牙。
老师傅把帆布袋子解下来,把爆米花全倒在旁边的竹筛子里,手腕一翻,筛得哗哗响,那些没爆开的硬玉米粒就全漏到筛子底下了,他顺手把那些硬粒拢到一个小纸箱子里,说攒多了可以喂小区里的麻雀。
轮到我的时候,我特意说不要糖,就爆原味的。
他抓了两大勺玉米粒倒进炉子里,盖好盖子,把那个铁疙瘩的阀门拧得死死的,又开始转摇把。我盯着他的手,指节上全是厚厚的老茧,虎口的位置还有个旧疤,是早年被炉子烫的。
没两分钟,又是”嘭”的一声。
他把爆米花装进透明的塑料袋里,扎紧口递过来。袋子热得烫手,我换了两次手才接住。
八块钱。他收我钱的时候,手心里攥着一叠皱巴巴的零钱,有五块的十块的,还有几个钢镚,找给我两块的时候,钢镚还带着他手上的温度。
我拎着袋子往家走,路过小区保安亭,保安老李伸手要了两颗,塞嘴里嚼了两口,含糊着说:”还是这味,我小时候我爸带我爆一锅,能揣在棉袄兜里吃一下午。”
风刮在脸上有点疼,我抓了一颗爆米花塞嘴里,烫得我直吸溜嘴。
天已经擦黑了,路边的路灯刚亮,照着地上铺的梧桐叶,踩上去咔嚓响。旁边的糖炒栗子摊正冒着热气,香味混着爆米花的焦味,飘得满街都是。
我把塑料袋口又扎紧了点,怕热气散了。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是我妈打过来的,问我晚上回不回家吃炖排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