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在德州城隍庙早市土堆旁,我捡着半块德州红绿彩瓷片

风刮得脸疼。

我缩着脖子蹲在城隍庙早市西南角的土堆边,指尖扒拉着半干的潮土,突然指腹蹭到块硬邦邦的东西。掏出来吹掉表面的浮土,釉面在深秋的太阳光下亮了一下——红是沉的,绿是暗的,边缘磕了个半圆的豁口,背面还沾着点没刮干净的粗砂。

土堆里刨出来的“老德州家底”

旁边守着菜摊的张大爷斜着眼瞅了半天,凑过来用手指头点了点我手里的东西:“小伙子眼光行啊,这不是外地倒来的货,是咱本地烧的德州红绿彩瓷片。”

我愣了愣。之前总以为这种带红绿彩的老瓷片,要么是磁州窑的货,要么是景德镇漂过来的官窑残件,从来没想过会混在卖大白菜、摆腌萝卜的土堆里。张大爷说这堆土是上个月修城隍庙排水沟拉过来的,挖的时候从地基下面翻出来半筐碎瓷片,他捡了两块回来,本来想压摊儿上装干货的塑料袋,结果一转头就被风刮得混进土堆里了。

“你手里这块还成,枣皮红的彩料发沉不飘,松石绿的釉面带着点岁月磨出来的柔光,画的还是半朵重瓣牡丹,比我那块画歪老虎的强。”张大爷搓了搓冻红的鼻尖,“五块钱拿走,我也不跟你多要。”

哦对了,他摊儿上还摆着玻璃罐子装的自家腌糖蒜,十块钱一罐,我上周买过一罐,蒜味冲得连我家猫都躲着走。

德州城隍庙早市土堆旁散落的红绿彩瓷片
德州城隍庙早市土堆旁散落的红绿彩瓷片

五块钱。我摸了摸口袋,掏了张皱巴巴的五块票递过去,指尖还沾着土。

这玩意儿真不是“外地来的洋货”

不过话说回来,我之前真没听过德州本地还烧过红绿彩。张大爷见我半信半疑,索性从摊儿底下摸出个布包,翻出半块瓷片递过来——上面画着个歪歪扭扭的胖小子,举着个比脑袋还大的莲花,彩料掉了小半,摸起来糙得很。

“老德州当年是运河码头啊,南来北往的船停在这儿,客商们见多了外地的彩瓷,本地的小窑口就跟着学,也不搞什么复杂的工艺,就在烧好的白瓷胎上涂俩颜色,画点老百姓喜欢的花啊、娃啊、胖鱼啊,烧出来的碗盘罐子,几文钱一个,街坊邻居都买。”张大爷把瓷片塞回布包,“这些德州本地生产的红绿彩,从来不是供着的艺术品,就是老百姓过日子的家什——盛过粥,装过酱,甚至有的人家用来压咸菜缸。摔了就扔,谁也不会当宝贝收着。”

我之前在网上刷到过同款的红绿彩瓷片,被卖家吹成“运河文化见证”,开价大几百。张大爷听我说完嗤笑一声,说那都是哄外地人的。真要是当年天天用的东西,哪有那么金贵?前几年修岔河大堤,挖出来的瓷片装了半卡车,附近村民捡回家垫鸡窝的都有。

德州本地民窑生产的红绿彩瓷片残件细节
德州本地民窑生产的红绿彩瓷片残件细节

我摸着手里瓷片的豁口,突然想起小时候在奶奶家后院玩,也捡过类似的碎瓷片,磨尖了当小刀割狗尾巴草。那时候哪知道这是什么老物件,只觉得上面的花颜色好看,揣在兜里玩腻了就扔沟里了。

揣着瓷片去喝碗羊汤才是正事儿

风越来越大,我把瓷片揣进羽绒服内侧的口袋,怕跑丢了。顺着早市往南走两百米,就是那家开了二十多年的老羊汤馆,推门进去的瞬间,热气“呼”的一下扑到眼镜上,白茫茫一片,连老板的脸都看不清。

“还是二十的全肥,加辣?”老板的声音从热气里飘过来。

我点头,找个靠墙的桌子坐,把瓷片掏出来放在掉了漆的桌面上。没两分钟,羊汤端上来,飘着一层切碎的香菜,油花亮堂堂的,旁边配的刚烙的烧饼还热着,咬一口掉满桌的芝麻渣。邻桌的大爷本来在低头啃烧饼,瞥见我桌上的瓷片,凑过来瞅了两眼。

“这花色我熟啊。”大爷咬了一口烧饼,渣子掉在桌面上,“我妈当年陪嫁的碗就是这个样,红的绿的大朵牡丹,用来盛醋、盛酱油,我小时候淘气,踮脚够碗的时候给碰掉地上摔碎了,我妈追着我打了半条胡同。”

德州老羊汤馆桌上摆放的红绿彩瓷片
德州老羊汤馆桌上摆放的红绿彩瓷片

我笑出声,夹了一筷子羊血放进汤里。老板过来擦桌子,瞥了一眼瓷片,也乐了:“这东西我家后厨腌糖蒜的坛子下面垫了三个,都是以前淘的,你要的话下次来我给你拿,不要钱。”

汤喝到一半,额头上冒了细汗。我把瓷片重新揣回口袋,指尖碰到瓷片凉丝丝的边,突然觉得这东西哪里是什么值得捧着的古董。就是几百年前某个普通人家的日常物件,被某个毛手毛脚的年轻人摔碎了,碎片埋在运河边的土里,经过几百年的雨打风吹,被修水管的工人挖出来,扔在早市的土堆里,被我这个蹲在地上冻得缩脖子的人捡着了。

风还是从门缝往店里钻,我咬了一口烧饼的焦壳,热汤从喉咙滑到胃里,暖得人想打个哈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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