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秋浦河的浪里,捞一尾带桂花香的花鳜

去年谷雨刚过,我在秋浦河下游的灌口段蹲了三天。裤腿上沾的泥点到现在还在牛仔裤膝盖那块留着印子。本来是去拍茶季的老茶园,结果被河边飘过来的鱼香勾着,半道拐进了岸边的馆子。

等鱼的人,都认得花鳜的水纹

守在河湾下网的陈叔今年六十七,脸晒得像块浸了油的老树皮。我递给他一根烟的时候,他正蹲在块半露在水面的石头上,盯着水面上晃的细碎波纹。

别瞎晃。他头也不抬。花鳜出来追虾的时候,水纹和别的鱼不一样。

我凑过去看了半天,只看到水面飘着几个被风卷下来的桐花。他伸手指着离我们两三米远的一块石缝,你看,那道纹,细,稳,不像白条鱼那样窜得快,就是花鳜在底下扒着石头等虾呢。

秋浦河沿线的渔民都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捕到不足两斤的花鳜,必须当场放归河湾。陈叔说他年轻的时候,他爹就跟他讲,这河里的鱼是养人的,你贪嘴捞小的,明年就没鱼吃了。

秋浦河浅滩石缝边停留的野生花鳜
秋浦河浅滩石缝边停留的野生花鳜

那天等了快俩小时,他才慢慢把网收上来,网兜里裹着一尾三斤多的花鳜,背上的黑花纹一道一道的,在太阳底下泛着点金属的光,不像别的鱼那样乱扑腾,就安安静静躺在网兜上,眼睛亮得很。

灶台边的鲜,从来不需要复杂调料

陈叔把那尾鱼直接拎去了岸边张姐的馆子。张姐在灌口街上开了二十多年的小馆子,没有菜单,当天河里有什么,塘里捞了什么,后山上采了什么,就卖什么。

她处理鱼的动作快得很,刮鳞,去内脏,冲干净,连鱼腹里的那层黑膜都刮得干干净净。本地做鲜花鳜的调料从来没有超过三样:姜、盐、茶油。

我站在灶台边看她做。茶油烧热,放姜片爆香,把鱼顺着锅边滑进去,两面煎到皮微微发皱,倒上刚从山涧接来的山泉水,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连料酒都不放。

我当时还问,不放料酒会不会腥?

张姐拿着锅铲敲了敲锅沿。这鱼在清水里长了两年多,哪来的腥?你放料酒,反而把它那股带点青苔味的鲜给盖没了。

汤炖到奶白色的时候,她就撒点细盐,连葱花都懒得放,盛在粗陶大碗里端上桌。第一口汤下去,我真的愣了。不是那种浓得发腻的鲜,是清的,带着点茶油的香,还有点山里面的草木气。

池州农家灶台茶油清炖秋浦花鳜盛在粗陶碗里
池州农家灶台茶油清炖秋浦花鳜盛在粗陶碗里

那天我连喝了三碗汤,最后把碗底的鱼肉都剔干净了。张姐坐在对面笑,说你这外地来的小伙子,倒是懂吃。以前有省城来的客人,非要让她放辣椒放豆豉,她直接给人怼回去,说要吃重口的去城里的饭馆,我这小馆子不做那套。

远客上门的最高礼遇,是一碗花鳜面

后来我去占大镇的老村子采访,碰到个八十多岁的王奶奶,坐在门口的竹椅上择菜。听我说刚在灌口吃了花鳜,她笑的皱纹都挤到一块了。

她说年轻的时候,秋浦河边上的人家,要是家里来了走了几十里路的远客,男主人天不亮就扛着网去河湾,就为了捞一尾够分量的花鳜。把鱼肉片下来,剁得细细的茸,揉进小麦面里,擀成细面,给客人下一碗花鳜面。

我问,这有什么讲究吗?

怎么没有。王奶奶把手里的菜叶子扔到竹筐里。以前媒人上门说亲,要是女方家端出来的是花鳜面,那就是真心实意应了这门亲事,要是端的是普通的鸡蛋面,那就是还在斟酌,不想把话说死。

说起来也好笑。我之前一直以为花鳜就是市场上常见的那种养殖桂鱼,直到亲眼看到它在浅滩石缝里游的样子,才懂为什么古人说”秋浦花鳜肥”。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也不是所有人都能等到河里面野生的花鳜。秋浦河沿岸的生态保护做了这么多年,野生的花鳜数量慢慢多了,但能捕到的量还是少。现在不少河湾边上的人家,都在顺着河挖了生态塘,引流动的河水进去养鱼,喂的是河里的小虾和螺,养出来的花鳜,味道和野生的差不了多少。

秋浦河沿岸生态养殖塘边游弋的花鳜
秋浦河沿岸生态养殖塘边游弋的花鳜

那天我临走的时候,陈叔给我塞了一小袋他自己晒的小干虾,说你下次来,赶在桂花开的时候来,那时候的花鳜最肥,吃的时候就着飘进碗里的桂花瓣,味道比现在还灵。

我把那袋干虾带回城里,煮过两次面,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哦对。缺了秋浦河边上吹过来的风,缺了灶台边张姐敲锅沿的声音,缺了蹲在石头上盯水纹的那种慢腾腾的劲儿。

风裹着桂香飘过来的时候。鱼最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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