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本来打算窝在出租屋补完欠了三天的觉，被我妈一个电话拽起来，塞了个洗得发白的棉布袋，说去百牙山找张阿婆买两块发糕，她知道我最近加班熬得脸黄，特意留了最上层撒满金桂的。
顺着磨得发亮的青石板台阶往上走，缝里长着碎碎的铜钱草，走个十来分钟，抬头就能看见塔尖露在樟树的枝叶上面。
塔脚的香灰味，不是庙里的那种呛
风扫过塔檐的铁马。
叮。
不是那种大庙里飘出来的混着厚重檀香的呛人气味，塔基的石台上摆着几个粗陶的小香炉，是附近老人自发摆的，香灰混着点掉在地上的桂花瓣，闻着是温温的。墙根有个穿藏青布衫的老爷子，正拿竹扫把扫落叶，看见我爬台阶喘得直捂胸口，抬抬下巴说慢点开，最上面那层风大，别把遮阳帽吹到树上去。
我之前总觉得这种立了几百年的老建筑，都该是被围在铁栏杆里、挂着“禁止触碰”牌子的文物，直到上次撞见有人把刚从家里蒸好的甜玉米棒摆在石台边，说是给守塔的老邻居尝个鲜，才突然反应过来——百牙塔从明嘉靖年间立在这之后，就从来没跟山下的人分开过。它见过明清时候的人顺着这山路来拜山，见过抗战时候村民靠这高塔当瞭望点给城里报信，见过八十年代的年轻人在墙根刻下歪歪扭扭的“到此一游”，也见过现在的放学小孩追着蝴蝶绕着塔基跑。
之前有次跟管公园的老陈聊天，他说前几年有人提议把塔周围的老樟树都砍了，铺成网红的塑胶步道，再在塔底下装一圈暖黄的串灯，搞成什么“夜景打卡点”，当时住附近的老住户集体不同意。说这塔看了几百年的树，砍了就不对味了。老陈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正攥着个擦塔墙的抹布，墙面上被雨水冲出来的黑褐色印子，他从来不会刻意去刷掉，就说这是塔自己长的纹路，刷掉了就假了。
半山腰的发糕摊，摆了快三十年
顺着台阶往下走个三分之一，就能看见张阿婆的摊子。竹制的蒸笼摞得有一人多高，掀开盖的瞬间，白汽“嘭”的一下扑到脸上，混着老面发酵的微酸，还有糖桂花的甜香，连风都跟着软下来。
阿婆的手节上有好几块浅褐色的烫印，是几十年蒸东西烫出来的，给我装发糕的时候，还顺手多塞了块拇指大的小发糕，说刚出锅的，你先尝，烫就吹吹。这发糕跟市面上卖的不一样，不是那种甜得齁人的添加剂味道，是老面发了一整夜的暄软，咬开能看见细细的红糖粒，表面撒的金桂是阿婆去年秋天在自家院子的桂树上摘的，晒得干干的，香得很纯粹。
阿婆说最早这摊子是她老伴摆的，那时候百牙山还没修成公园，就是个长满杂草的野山，爬上来的都是附近的住户，老伴那时候卖煮茶叶蛋，五毛钱一个，剥了皮浸得透透的。后来老伴走了，她就把茶叶蛋的摊子撤了，改卖自己最拿手的发糕，一摆就是二十多年。现在她的摊子旁边永远蹲着几个歇脚的老人，有时候是刚晨练完的阿姨，有时候是接了孙子放学绕路爬半段山的爷爷，大家也不用刻意打招呼，买一块发糕，坐石头上慢慢啃，聊两句家里的菜价，小孩的考试成绩，风刮过树叶子的声音，混着蒸笼冒汽的声音，比什么茶话会都自在。
之前刷到过有人评论，说百牙山连个卖文创的店都没有，太没意思。我当时看着就笑。这有什么好意思没意思的啊，这塔从来不需要什么刻意的“氛围感”，它自己就是附近人生活的一部分。
塔檐的铁马铃，响的不是古意
上次爬塔到顶层的平台，现在塔门是锁着的，围着一圈木栏杆，墙面上还留着八十年代游客刻的字，有的名字已经被雨水磨得半模糊了。站在平台上往下看，整个池州城就在脚底下，能看见老城区黑瓦的屋顶，能看见远处秋浦河的亮带子，能看见山脚下卖菜的摊子支起来，穿校服的小孩背着书包顺着路往家走。
塔檐下挂着几个铁马铃，风一吹就叮铃响。之前看别的文章写，这铃声是“穿越数百年的历史回响”，我倒觉得根本没那么玄乎。这铃声响的时候，可能是阿婆该揭蒸笼盖了，可能是哪家晒在阳台的被子被风刮到树上去了，可能是那个刚高考完的小姑娘，把写着心愿的红丝带系在栏杆上，风一吹丝带飘起来，碰得铁铃叮的一声。它响了几百年，从来不是为了什么供人凭吊的“古意”，就是跟着山下人的日子一起晃，风来了就响，日子好着就响。
上次在平台上碰见那个系红丝带的小姑娘，我问她写了啥，她脸红红的，说就写了想考去学中文，以后放假了还要回来爬百牙塔，吃阿婆的发糕。
那天我从山上下来，棉布袋里装着三块热乎的发糕，走在百牙路上，梧桐树的叶子飘下来，落在肩膀上。风里还是混着点塔基的香灰味，和发糕的甜。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发糕还热着。
我咬了一大口。
甜得刚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