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农历七月三十，我是被盘山路绕得胃里发慌，才晃到九华山的。
车刚停稳，风就扑过来了。
混着香灰的暖味，还有刚下锅的米饺被炸得滋滋响的油香。
我攥着皱巴巴的口罩往检票口走，旁边的阿婆举着自己捆的线香往我手里塞，说姑娘别买门口贵的，我这香三块钱一把，烧了几十年，菩萨都认得。
山门口的香灰味，混着刚炸的米饺香
阿婆的摊子就在检票口旁边的石墩子后面，竹篮铺着洗得发白的蓝粗布，上面整整齐齐摆着捆好的线香、黄纸折的元宝，还有几串用红绳穿的原木佛珠。她的指节上裂着冬天冻出来的小口子，递香给我的时候，指腹沾着点黄纸的碎渣。我本来想客气说不用，结果旁边的米饺摊老板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刚出锅的干菜米饺！”，我脚就钉在原地了。
米饺是用本地早稻米磨的粗粉做的皮，下锅炸到金黄起酥，咬开的时候烫得我直吸凉气。里面的干菜是阿婆自己家菜园种的，晒了一整个夏天，混着点切碎的鲜猪肉末，油浸得透透的，香得我连吃两个才反应过来，刚才阿婆塞给我的线香还攥在手里。旁边站着个穿洗得发白的白汗衫的大叔，手里拎着半袋晒得皱巴巴的黄精，边啃米饺边跟摊老板唠，说往年庙会人多的时候，从检票口到九华街的石板路，能挤得你脚不沾地走半小时。我问他那怎么还年年挤过来，他笑出眼角的皱纹，说不来总觉得缺点啥，这庙会啊，就跟每年要走的老亲戚似的，到点就得上门。
本地阿婆捆的线香，比那些动辄几百块的高香，更对老香客的心思。好多穿着灰布衫的老香客，从停在路边的班车上下来，直接就蹲在阿婆的摊子前面掏零钱，没人讨价还价，阿婆也从来不缺斤短两，碰到年纪大走不动的，还会多给塞两个折好的黄纸元宝。
老街上的手艺人，比卖文创的摊子热闹
沿着被踩得发亮的石板路往九华街走，两边的摊子挤得满满当当。我本来以为全是卖香烛、印着统一图案的文创小玩意，结果走到化城寺拐角的时候，被竹篾的清香味勾住了脚。是陈师傅，前年我做池州民俗采访的时候找过他，他是本地最后一批会做传统竹编的手艺人，每年庙会都在这个拐角摆摊，雷打不动。
他面前的竹堆上，摆着编好的小竹篮、随身带的香筒、给小朋友做的竹知了，还有那种能挂在门廊上的竹制小风铃。人多的时候，他就坐在磨得发亮的小马扎上，手里的篾刀转得飞快，细竹篾在他手里翻几个来回，一个小篮子的轮廓就出来了。我蹲在摊子前面看他编，旁边围了好几个带小孩的家长，没人催，就安安静静等着他手上的活做完。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攥着妈妈的衣角，眼睛直勾勾盯着他编的竹知了看，陈师傅抬头看见，顺手就抽了两根最细的竹篾，两分钟就编了个能弹翅膀的知了，塞到小姑娘手里，乐得她翘起来的小辫子都跟着晃。
说实话，之前逛别的景区，满街都是印着logo的冰箱贴、批量生产的塑料钥匙扣，闻着都透着一股流水线的味道。但陈师傅这的竹编不一样，竹料是他自己从后山砍的毛竹，刮了整整三天的篾，每一根都光滑得很，不会划到小朋友的手。旁边的空地上，几个唱目连戏的老人正慢慢调着二胡，慢悠悠的调子飘过来，混着竹篾的清香味，还有不远处糖画摊飘来的焦甜，我站在那愣了好半天，才想起要掏手机买个小竹篮，回家放自己存的散茶。
风里飘着糖画的焦甜。
竹篾划在手上的浅痕，陈师傅早习惯了。
散场时的月亮，比白天的香烛更让人记挂
等到傍晚的时候，街上的人慢慢少了。白天挤得走不动的石板路，现在能看见地上落的浅灰色香灰，还有被风吹掉的、印着荷花图案的纸质小装饰。我本来想着要赶最后一班下山的接驳车，结果在摊子旁边碰到了早上塞给我线香的阿婆，她正把剩下的香往竹篮里收，板车上还放着个掉了点漆的不锈钢保温桶。看见我，她就招手，从桶里倒了一小把煮花生塞给我，说中午看你站在那啃米饺，肯定没吃好，这是我自己煮的，带点盐味，垫垫肚子。
花生是热的。
我攥着那把带着温度的花生，站在路边看月亮从山后面慢慢爬上来。白天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石板路，现在吹过来的风已经带点山里面的凉意了，空气里的香灰味淡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旁边小馆子飘出来的、石耳炖土鸡的鲜香味。九华山庙会的真味，从来不是挤在人潮里烧最贵的香，买最网红的小吃，是你蹲在摊子前面啃米饺的时候，阿婆递过来的那把热花生，是陈师傅给路过的小朋友免费编的竹知了，是散场的时候，大家拎着手里的竹篮、糖糕、半袋晒好的黄精，安安静静等接驳车的样子。
下山的接驳车里，大家都不怎么说话。有人靠在座位上打盹，有人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半块糖画，车窗外的树影晃过去，偶尔能看见山脚下的村子里亮着暖黄的灯。我手里还留着那把热花生的温度，突然就觉得，早上被盘山路绕得翻江倒海的那点难受，全没了。
不过话说回来，要是明年还赶得上日子，我还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