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沙花生熟了,江边的沙土先知道

去乌沙是坐车去的。路不难走,过了江堤,两边的地就矮下去,一片一片的,叶子发黄发暗,我起初认成了黄豆。后来问人,说是花生——快起了。

“起”是当地的讲法。收花生不叫收,叫起。听着就有劲。

沙土里刨出来的东西,是带泥的

乌沙靠着江,地是圩区的沙壤土。脚踩上去,陷一点,鞋底不沾泥。当地人说花生就吃这一口土。土松,果针往下扎得顺,壳长得光溜,起的时候也省力。

起花生用的是二齿钩,或者锄头。人蹲下去,顺着垄一勾,一整窝就翻上来,根上挂着七八个、十来个,白白净净的,裹一层湿泥。拎起来抖两下,泥就掉了。黏土里的花生不行,得一颗一颗抠,抠半天,壳还破。

我看一个老人在那儿刨。他不太说话,蹲得稳稳的,偶尔手一扬,把一窝花生丢进身后的筐里,“咚”一声。我问今年怎样。他说还行,就是前头雨多了点。“实不实?”他捏开一个递过来,仁是饱的,红衣没皱。

长江圩区沙土地农民蹲着刨花生
长江圩区沙土地农民蹲着刨花生

鲜花生只卖那几天。拿回家洗了,扔锅里,撒盐,拍两块姜,煮。煮出来是另一回事——仁半透明的,脆,带水气的甜。这东西放不住,隔夜就发蔫。所以想吃鲜的,得往产地跑。

一口铁锅,一铲河沙

乌沙街上炒花生,用的还是老法子。

铁锅,河沙。沙得筛,得洗,得晒透。锅烧热,沙先下;沙烫了,花生再下去。为什么用沙?受热匀。沙裹着花生滚,热从四面过来,不焦不生。翻得勤,一刻不能停手,胳膊酸。有人图省事用滚筒机,出得快,可那香是浮的,挂不住。

炒好的花生,壳一捏就碎,脆响。红衣上裂开细细的口子。剥开,热气扑上来,烫手。得吹一口,再丢进嘴里。

铁锅河沙翻炒花生传统炒货摊
铁锅河沙翻炒花生传统炒货摊

摊边有人问:“这是今年的还是陈的?”摊主头也不抬:“今年的。陈的我不卖。”这话真假我不知道,但他摊上的花生,仁确实是脆的,不皮——本地说受潮发韧,叫皮。

花生在这里能卖的样子多了。带壳炒的、剥好的花生米、油炸的、盐水煮的。再往前走一步,还有花生糖:麦芽糖熬到挂旗,倒进花生碎里,趁热压平,凉了切块,刀下去“咔”一声,脆得很。还有花生油,小油坊榨的,炒籽、碾碎、蒸、包饼、上榨,出来的油颜色浑,香味冲,倒进锅里还没热,一屋子都是香的。

花生秧也不扔。切碎了喂猪,晒干了塞灶膛。花生壳更不扔,烧火,沤肥,都能用。一亩地的东西,从头到尾没有剩的。

它叫长生果,喜事上要挑双仁的

它叫长生果,喜事上要挑双仁的
它叫长生果,喜事上要挑双仁的

花生在本地有个正经名字,长生果。平常叫花生,叫仁儿,一到办事就改口。

娶亲、上梁、孩子满月,红纸包里要装东西。枣、桂圆、莲子,还有花生。花生管什么?管“花着生”——儿女都有。所以讲究的人家,挑花生要挑双仁的,一颗壳里两粒才算数,单仁的不要。捡一包双仁花生是磨人的活,得一颗一颗捏,捏一晌午,眼睛发花。

还有人讲,花生别拿一颗掰成两半分着吃,不兴。信不信在个人,老人说得倒是认真。

过年那几天,家家炒货盘里都是花生。客人进门,先抓一把塞过去,壳随手丢在桌上、地上,一地壳,没人扫,越乱越热闹。小孩子揣在兜里,走一路嗑一路。剥下来的红衣,有人舍不得扔,说补血——这话谁也没验过,反正就这么吃着。

沿江堤走一趟,能看见一整条晒花生的席子

要说玩,乌沙没什么名头响的景点。它就是江边一个镇:堤、田、村、街。

但秋天来一次,不亏。

从江堤上走,堤下是圩田。田边、场院、房顶,摊着竹簟、席子、旧塑料布,一片一片晒着花生,白亮亮地接太阳。风过来,壳哗啦哗啦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骑车的从旁边过,也不快,偶尔下来抓一把看看成色。

安徽江边村落场院竹席晾晒花生
安徽江边村落场院竹席晾晒花生

街上有铺子,卖带壳的,也卖剥好的,还有现炒现卖的——铁锅搁在路边,火苗子往上窜,走过的人都要停一下。摊主会抓一把让你尝,尝完不买也没关系。赶上集日更热闹,三轮车、竹筐、秤,挤在一块儿。

我买了半袋。走的时候兜里还剩一把,路上嗑,壳又塞回兜里。到家掏出来,一小把碎壳,还有两三粒没嗑的,干干脆脆的,捏一下,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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