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高:石头缝里长出的村庄,和那碗让我走了三小时山路的高汤

一脚踩进石门高,鞋底先尝到了甜

说实话,去石门高之前我没抱太大期望。池州的山村嘛,能差到哪去?但也不至于惊艳到哪去。对吧。 从贵池城区往南,车子拐进棠溪镇那条乡道之后,我就知道自己错了。路是贴着山壁凿出来的。窗外的秋浦河支流绿得发暗,像一块被揉皱的碧玉丢在峡谷里。司机老柯是本地人,一路上嘴没停过——“前面那座山叫太朴山,翻过去就是石台了。”“你看右边那个崖,像不像刀切的?” 像。太像了。 但我真正愣住,是下车那一刻。 石门高村口不是那种规规矩矩的牌坊。是一道天然的石门。两块巨大的花岗岩对峙而立,中间只留一条窄缝。人侧身过去的时候,肩膀能蹭到石壁上的青苔。湿的。凉的。
池州石门高古村落入口天然石门
池州石门高古村落入口天然石门
过了石门,才是村。房子全用石头垒的。不是那种假模假式的仿古,是真石头。墙缝里长着蕨草,屋顶的瓦片上蹲着瓦松。我蹲下来看墙基,一块条石上还能辨认出凿痕——不知道是哪个朝代的石匠留下的。 老柯说,石门高姓高的多,祖上从山东迁过来的。我问他哪一年。他笑了:“你问这个,不如去问村口那棵槐树。” 树在。真大。我抱了一下,胳膊不够用。

高家老屋的灶台,比我的年纪还大

在村里转的时候,碰见了高大爷。他正坐在门槛上摘菜。那种小青菜,叶子被虫咬了不少洞。 “进来坐嘛。”他说。 我就进去了。堂屋很暗,只有天井漏下来一方光。正对门的条案上摆着两只瓷瓶,中间一座老钟,已经不走了。停在三点二十七分。 高大爷八十多了,耳朵还行,就是说话慢。他指着灶台说:“这个灶,我爷爷手里打的。”灶台是土坯的,被烟熏得油亮。锅盖是木头做的,裂了一道缝,用铁丝箍着。 我突然觉得,这种灶台烧出来的饭,肯定跟煤气灶不一样。 “你们中午在哪吃?”高大爷问。 我说还没定。他就站起来,说带我去找高玉兰。那是他侄女,在村里开了个农家乐。“她烧的肉,香。” 高玉兰的农家乐其实就设在自家堂屋里。三张圆桌,铺着蓝印花布。厨房是单独的,进去的时候,她正在切腊肉。刀起刀落,肥瘦相间的肉片码得整整齐齐。 她跟我讲,石门高的腊肉不用烟熏,是挂在灶台上方慢慢烘的。“灶火天天烧,肉天天烘。三个月。急不得。” 我问她高汤怎么熬的。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高汤?” 我指指灶台上那口大锅。锅盖边缘冒着白汽,有一股很深的香。骨头的香。 “猪筒骨,加一块咸肉,几片姜。山泉水。就这些。”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我掀开锅盖看了一眼,汤是奶白色的,浓得挂勺。
石门高农家土灶高汤烹制过程
石门高农家土灶高汤烹制过程
说实话,那天中午我喝了三碗。没放盐。咸肉的咸味刚好透出来。

古道、茶亭,和一个叫“石门高”的谜

古道、茶亭,和一个叫“石门高”的谜
古道、茶亭,和一个叫“石门高”的谜
吃完午饭,高大爷说要带我去看古道。 石板路从村后开始,一路往山上爬。台阶很宽,被磨得滑亮。高大爷说这是徽商古道的一段,以前挑夫从石台运茶叶出去,走的就是这条路。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看见一座石亭。没名字。亭子里的石凳断了一条腿,用石头垫着。 “以前这里有人施茶。”高大爷说。“夏天。一个老太太。每天早上挑一担茶上来,摆两个碗。过路的人随便喝。” 我问现在还有人施茶吗。 他摇头:“老太太死了。她孙子在城里。” 我们在亭子里坐了一会儿。风很大。山下的村子安安静静的,像睡着了。 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为什么叫石门高? 高大爷想了想,说:“石门是那个石头门。高嘛……可能是说地势高吧。”然后他又补了一句:“也有人讲,是说姓高的住在石门上面。” 我觉得这两个说法都不太对。但也没追问。有些地名,本来就是一个谜。 下山的时候,路过一片茶园。茶树不高,到膝盖。叶子深绿,边缘有锯齿。高大爷说这是本地群体种,做出来的绿茶“有兰花香”。我摘了一片嚼。涩。后味有点甜。

没有游客的傍晚,和不走的钟

没有游客的傍晚,和不走的钟
没有游客的傍晚,和不走的钟
傍晚的时候,我独自在村里又走了一遍。 游客都走了。其实也没几个游客。整个下午我就看见两辆车,一辆是皖A,一辆是苏A。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一家人在门口吃饭。小方桌,四个菜。一盘炒青菜,一盘咸鱼,一盘蒸蛋,还有一碗汤。男的喝啤酒,女的在给孩子夹菜。 我走过去的时候,他们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走到村尾,看见一个老太太在收晾晒的萝卜。萝卜切成薄片,铺在竹匾上。她一片一片地翻,动作很慢。 我问她晒萝卜干什么。 “腌。”她说。“冬天没菜吃。” 然后又补了一句:“你们城里人不懂。冬天的萝卜,比肉好吃。” 我笑了一下。没反驳。 天暗下来的时候,我又经过高大爷家。门虚掩着。堂屋里亮着一盏黄灯泡。那口老钟还在三点二十七分。 我突然觉得这个村子就像那口钟——它不走了。但也没坏。

离开之前,我去看了那棵槐树

第二天早上,我在村口等车的时候,又去抱了一下那棵槐树。 树上挂着一块铁牌,写着“安徽省古树名木”。编号我忘了。只记得树龄那栏写着“约400年”。 400年。石门高的高姓人家,大概也是那时候迁来的吧。
池州石门高村口古槐树
池州石门高村口古槐树
车来了。老柯按了两下喇叭。我上车,回头看。石门高在晨雾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老柯问我:“怎么样?” 我说:“下次还来。” 他没说话。开出去一公里之后,突然冒出一句:“下次来提前讲。我叫高玉兰给你留一块腊肉。” 好。 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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