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馆子就在四女寺船闸往南走一百二十步的位置,门脸没挂烫金的大招牌,就挂了块刷红漆的旧木板,写着“老马家羊汤”,字还是二十年前找镇中学退休的语文老师写的,现在漆皮掉得差不多了,远看就剩个模糊的轮廓。熟客不用看字,顺着水腥气走,准能找着门。
过闸的船,比我家羊汤的火候掐得准
我在这守了二十年锅,见得最多的不是来旅游的人,是来来回回跑运河的货船。
四女寺船闸是京杭大运河山东段最靠北的节制闸,过闸的时候上下游水位差能有近三米。我以前站在闸桥上看过,本来平平静静的河面,等闸门一落,上游的水哗哗往下灌,浪头拍在船舷上,能溅起一人多高的水花。

常跑这条线的船老大都知道,我家馆子的汤,得等过了闸再进来喝。以前调度系统没那么灵的时候,船要在闸口排两三个小时的队,大家干脆把缆绳一系,踩着沾了水的胶鞋往岸上走,进了门先把冻得冰凉的手往煤球炉边凑,烤得指节发麻了,才喊一句“老规矩,多放辣”。
现在不一样了。闸上的调度室早装了智能报号系统,船开到离闸三公里的位置,在对讲机里报个吨位,算好时间往闸口开,靠岸的时候刚好轮到进闸,连等的空都没有。有次跑了三十年船的张老大坐我对面喝汤,说现在开船比以前省劲多了,就是太赶,以前等闸的时候,全船的人都在甲板上晒被子,煮大壶的茉莉花茶,跟相邻船上的熟人隔着河喊着唠嗑,现在过了闸就踩油门,连打招呼的空都少。
汤滚了。
我端着大勺往碗里盛,撒点切碎的香菜,滴两滴小磨香油。他胶鞋上的水在我家水泥地上印了好几个湿脚印,我也不恼。做我们这行的,哪有那么多讲究。
被闸口风刮出来的吃食,从来没卖过虚价
闸口的风比镇中心的低个两三度,深秋的时候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所以来我家吃饭的人,都得喝上一大碗热汤,从喉咙暖到脚后跟。
现在一碗纯羊汤18块,加2块钱能给你舀一大勺刚炸的辣椒油,羊血随便加,烧饼一块五一个,刚烤出来的,皮脆得掉渣。
说起来也气人,前两年有个拍短视频的小伙子来我家,举着相机拍了半天,说我家的羊汤“颜色太淡,没有奶白的卖相”,转头就去拍了隔壁家兑了增白剂的汤,视频播放量好几万。我也不跟他争,老客都知道,真的用大骨棒熬够三个小时的羊汤,就是清的,表面飘着点金黄的油花,哪来那么浓的奶白?
最早的时候,船工们兜里钱不宽裕,就带点船上晒的小鲫鱼干,换我家两个烧饼。我也愿意换——那小鱼干晒得透透的,就着热羊汤喝,鲜得人舌头都要麻。现在日子好了,大家进来都是直接扫码付钱,很少再带东西换了,偶尔还有老船工带点自家晒的萝卜干给我,说就着羊汤下饭。

别信网上那些攻略说的什么网红打卡美食,闸口边上的馆子,做的都是几十年的熟客生意,谁敢瞎要价?上个月有两个从济南开车过来的小姑娘,找了半天才摸着我家的门,点了两碗羊汤,四个烧饼,算完账才三十多,她俩瞪着眼说比市区的便宜一半。我就笑,说我这房子是自己家的,一年没多少房租成本,又不是在景区门口圈着围栏收门票的位置,凭啥卖那么贵。
闸口的旧栏杆上,刻了不少没人认的字
我没事的时候,就沿着闸口的步道慢慢走。那道临着河的铁栏杆,是九十年代换的,现在表面锈得一块一块的,上面刻了好多歪歪扭扭的字。
有“王二柱到此一游”,有“秀莲我想你”,还有的字被雨水冲得快看不清轮廓了,也不知道当年刻字的人,现在还记不记得自己来过这。
听老辈船工说,最早的四女寺船闸是五十年代建的,那时候没有大型挖掘机,全靠周边村子的村民推着独轮车运石头,夯地基。
上个月有个头发全白的老头,拄着拐在栏杆边站了快半小时,我端了杯热茶水出去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说他当年就是参与建闸的民兵,那时候他才二十岁,肩膀被石头压得肿得老高,连衣服都脱不下来。现在站在这,听着闸口哗哗的水声,还能想起当年大家喊号子的声音。
我也不接话,就陪着他站了一会。风卷着杨树叶飘到河面上,打了个转,就跟着水流往下游去了。
擦完最后一个碗的时候,外面的太阳已经斜斜落到闸桥的栏杆后面了,把河面映得一片金红。
穿黄马甲的闸上值班的小周掀门帘进来,棉服的帽子上沾了点碎落叶,他喊“姐,给我盛碗羊汤,少放香菜,今晚我值大夜班”。
我把汤盛好,端到他面前,他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拍在桌上,我找给他两块,顺便把刚烤好的热烧饼塞了一个在他口袋里。他咬了一口烧饼,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说“姐,今晚过闸的船少,等我下班了帮你把门口的落叶扫了”。
我看着他冻得通红的耳朵,就笑。
风又从门缝里钻进来,裹着点熟悉的水腥气。锅里面的羊汤还在咕嘟咕嘟滚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