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石台的山坳里,等一捧阳排翠春冒尖

车在盘山路上晃了四十分钟。

我扶着车门吐了两回。

司机老陈叼着烟笑,说快到了,前面三公里就是阳排,再晚两分钟,今天的露水珠就从芽头上掉光了。

风从半开的车窗钻进来,裹着竹香。

阳排的坡,是斜着长茶的

顺着村口的石板路往山上去,坡陡得要扶着树干才能走。阳排的茶园从来不是按观光标准修的,没有齐整的步道,没有统一修剪的树行,老茶树顺着山的坡度斜斜铺着,和映山红、野莓、松针林杂成一片,树龄最老的那片,王叔说他爷爷年轻的时候就在采。

爬了二十分钟我就喘得直不起腰,蹲在树缝里喘气的时候,看见松针层上落着去年的茶果,圆溜溜的紫黑色,踩上去软乎乎的。王叔走在前面,裤脚沾了半圈苍耳,手里的竹篮斜挎着,里面的芽头都是刚掐的一芽一叶,嫩得能掐出汁。

以前这地方不通路,茶采下来要靠人背到山下去卖,一趟两个多小时,背茶的人腰上要绑个布垫,走久了布垫都磨破。现在通了路,可王叔还是坚持老规矩,采下来的茶当天就要炒,绝不攒到第二天。

池州仙寓镇阳排村山坡上的老茶树 春茶季
池州仙寓镇阳排村山坡上的老茶树 春茶季

我那天蹲在坡上看了半小时采摘要领,阿婆们的手指快得很,指尖碰到芽头,轻轻一掐就摘下来,根本不会扯到老叶。有个阿婆看见我举着相机,手一缩,说别拍我,脸上的褶子都能夹死蚊子。我笑,说您这手比城里的钢琴家还灵活。阿婆笑得直摆手,说哪有那么金贵,都是干了一辈子的活计。

炒茶锅边的第一口香

王叔家的炒茶灶就在堂屋偏房,烧的是去年攒的松枝,火不旺,烟顺着烟囱飘出去,带着松脂的味道。炒茶的手温度,比温度计准,王叔说他炒了四十年茶,从来不用温度计测锅温,手离锅面十厘米,觉得烫得要缩手的时候,温度就刚好。

我一开始不信,凑过去看,他的手掌直接按在锅里的鲜叶上,快速翻抖,叶面上的水分顺着热气往上升,没过五分钟,刚才还软塌塌的鲜叶,就变成了带着炒栗香的茶条,颜色从嫩嫩绿变成沉的墨绿。

抓一撮刚炒好的茶,放在粗陶碗里,冲山接的泉水,第一口下去,香不是飘在鼻子上的那种浮香,是沉的,带着点兰草的气,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是甜的,一点都不涩。我那天站在锅边喝了三碗,烫得舌头发麻也舍不得放碗。

石台茶农手工炒制阳排翠春 松枝柴火灶
石台茶农手工炒制阳排翠春 松枝柴火灶

说实话,之前我对所谓的高山茶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总觉得很多都是包装出来的噱头,直到那天站在锅边,看着鲜叶从带露的状态,慢慢炒成能存大半年的干茶,才知道这味道里的分量——是松枝烧的火,是山风养的树,是阿婆们掐了几十年芽头的手攒出来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王叔家的木板床上,窗外的竹涛晃得人发困,茶喝多了有点睡不着,就盯着房梁上挂的玉米串发呆,闻着空气里飘着的炒茶余味,突然觉得之前在城里熬的那些夜,挤的那些地铁,都离得特别远。

茶篓边的春,是不赶时间的

这里的春茶不抢“头采”的名头,早上等露水全散了才上山,下午三点就收工,再晚的芽头,晒了一整天太阳,泡出来味道薄,采了也白采。村里没有什么热热闹闹的茶事活动,大家该采茶采茶,该挖笋挖笋,晒场上阿婆们围坐成一排挑茶梗,手里的活不停,嘴里聊的是今年的春笋冒了多高,谁家的小孙子要考高中了,谁家的老母鸡又孵了一窝小鸡。

有个阿婆挑茶挑到一半,塞给我一根刚剥好的春笋,脆生生的,咬一口甜得我一缩脖子。阿婆笑我,说城里的人都没吃过这么鲜的笋,都是大棚里种的,哪有山里挖的甜。我那天手欠,想拍阿婆挑茶的样子,举着相机凑太近,被旁边放的春笋刺扎了手指,疼得我嘶嘶吸气,阿婆赶紧从旁边的草丛里揪了一片叶子,揉出绿汁敷在我伤口上,凉丝丝的,疼劲很快就消了。

我现在钱包里还夹着当时那片干了的草药叶,每次翻到,就想起那天晒在背上的太阳,暖得人想打哈欠。

离开的时候,王叔给我装了半斤阳排翠春,用的是那种旧的牛皮纸包,没有印着精致的logo,也没有花哨的礼盒,他说这种纸透气,放一年茶味都不会散。我给他转钱,他硬要多抓两把芽头塞进纸包里,说你上次爬坡喘成那样,多喝点润润。

回到城里之后,我有时候加班到深夜,就抓一撮泡在玻璃杯里,看茶叶在水里慢慢舒展,那个熟悉的炒栗香飘出来的时候,就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晃悠悠的盘山路上,风从窗户钻进来,裹着竹香。

上次有个朋友来我家喝这个茶,问我这茶多少钱,说比他之前花大价钱买的茶喝着舒服。我笑了笑,没接话。

好茶哪是算价格的啊。

风里的露水珠,锅边的手温,阿婆塞的那根春笋,这些东西,哪是能用钱标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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