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刚拐过盘山道的弯,风就变味了。
是腊香肠的咸香,混着蒸米粑的米气,裹着点竹篾的清苦,往鼻子里钻。我攥着半瓶凉掉的矿泉水,踩在村口的青石板上,鞋尖沾了点刚化的雪水,凉得人一缩脚。
香。
找灯的人,先撞见了一院子竹篾
我本来是问路边晒菜的阿婆,磨盘灯在哪搭。阿婆抬手指了指村西头的大晒场,说“找老汪,他昨儿熬到半夜还在扎架子”。
晒场边的空地上堆着小山一样的竹篾,红的绿的彩纸堆在旁边,老汪蹲在地上,手上沾着浆糊,正往灯架上糊红纸。

我凑过去,才看清那架子的形状——上下两层都是磨盘的样子,下层比上层宽出快一米,竹篾扎的骨架,摸上去硬邦邦的,是放了三四年的老毛竹,晒得干透了,不会变形。老汪抬头看见我,沾着浆糊的手往裤腿上蹭了蹭,递过来一根刚削好的竹篾,说“拿回去玩,没划手”。
说实话,我之前在省博见过磨盘灯的展品,是缩小的模型,玻璃罩子罩着,精致是精致,可总觉得没生气。老汪说,以前的磨盘灯,是村里凑钱扎的,每年腊月廿四开始搭,正月十五撤,要是遇着下雪,就往灯架上刷一层桐油,纸不会破。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的年轻人愿意学扎灯的不多了,去年跟着老汪学的,都是村里放寒假的半大孩子,扎断了好几根竹篾,老汪也不恼,笑着说“你这是要给灯做个歪耳朵啊”。
那灯转起来的时候,连狗都不叫了
等到天擦黑,锣声响了。不是那种震得耳朵疼的大锣,是小堂锣,“哐哐”的,脆得很。几个半大的小伙子,钻到下层的灯架里,扛着架子走,上层的灯架跟着转,上面挂的小彩灯、糖人、小鞭炮,跟着晃。

周围围的人,有抱孩子的,有揣着手的,还有刚从家里端着碗饭跑出来的。有个穿红棉袄的小丫头,跑的时候摔了一跤,碗里的饭撒了点在雪地上,也不哭,就盯着转的灯看——因为灯架上挂的糖人,是孙悟空,举着金箍棒,跟着灯转,刚好对着她的方向。
你想啊,黑沉沉的山村里,突然转起来这么一大团红光,连平时见人就叫的土狗,都蹲在边上,摇着尾巴看,对吧?老汪站在我旁边,抽着烟,说以前这灯转的时候,要绕着村子走三圈,每到一户人家门口,就停一下,主家要放鞭炮,给烟,讨个好彩头。今年大家都想热闹,提前就把鞭炮买好了,就等灯来。
灯转三圈,米粑要趁热吃

我被旁边的阿婆拉着,进了她家的屋。灶上的蒸笼冒着白汽,阿婆掀开盖子,米香一下子涌出来,是萝卜丝馅的,刚蒸好的,皮是半透明的,咬一口——
烫。
我直吸气,阿婆笑着给我递了杯热茶,说“慢点儿吃,灯还要转好久呢”。

我啃着米粑,往外看,灯已经转到阿婆家门口了。小伙子们把灯停下来,阿婆赶紧拿了一挂小鞭炮,点着了,“噼里啪啦”的响,灯架上的糖人晃了晃,掉了个小的下来,刚好落在刚才摔了的小丫头脚边。丫头捡起来,攥在手里,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临走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八点多了,山风更凉了,老汪塞给我两个用塑料袋装的米粑,说“明年再来啊,灯还要转”。
我坐上车,发动引擎,回头看,山坳里的红光还在晃,转着,像个滚来滚去的小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