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户刚降半指，那股味就钻进来了。
不是那种加了香精冲得人头疼的香。是卤了几十年的老汤，混着鸡皮上那层薄得透亮的油，被深秋的冷风一刮，能飘半站地远。
摊儿的位置，从来没挪过
就在出站口左手边第三根电线杆底下。不是那种租了门面、摆着玻璃展柜的连锁店，就是个焊得结实的铁皮棚子，上面搭了块洗得发白的蓝白条纹遮阳布，冬天布边儿上总挂着半透明的霜。
老陈在这摆了二十二年。我刚开夜班出租那会，他还蹬着个掉漆的三轮车卖，卤锅搁在车斗里，旁边堆着一摞牛皮纸。后来攒了钱搭了这个固定棚子，位置半分没动。
我每次把车停稳，不用开口，他抬头就能看见我，从卤锅边的保温桶里捞个刚泡透的鸡腿。12块钱一个，皮一撕就脱骨，连筋头巴脑的地方都浸着咸香。
有次拉个从东北回来的小伙子，刚踩上出站口的台阶，脚步都没停，径直往这冲。说十五年前他爸带他坐火车去东北，就在这买了只扒鸡，那时候五块钱，他在车上啃了一路，连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现在他自己出差回来，出了站第一反应就是找这个摊。拎着鸡上了车，油蹭在挺括的西装裤腿上，他也不管，撕了个鸡腿就啃，嚼了两口就笑，说还是这个味，一点没变。
别买那种凉透的塑封货
很多第一次来的人不知道。一出站就被拉客的人拽着，去站里亮堂堂的店买塑封包装的扒鸡，说便宜，拎着方便。拿回家一拆，皮是硬的，肉是柴的，连点卤香都没进肉里，根本不是那回事，对吧？
老陈这的鸡，都是每天下午三点下锅卤。老汤是传了三代的，里面搁了八角、桂皮、晒了一夏天的小干辣椒，还有几片拍碎的姜，卤到晚上十二点关火，盖着锅盖焖到凌晨四点，刚好捞出来卖。
他捞鸡的时候，胳膊上套着个磨得起球的橡胶袖套，小臂上还有去年炸卤油溅的浅褐色疤。捞鸡的铁漏勺边儿都磨得发亮，捞出来的鸡挂在棚子边的铁钩子上，沥三分钟的油，再用糙牛皮纸裹两层，外面套个薄塑料袋。那卤油能慢慢渗过牛皮纸，烫得你得隔半分钟换一次手拎。
上次拉个来出差的姑娘，说刚才在站里买的塑封鸡，38块一只，打开尝了一口就扔垃圾桶了，说味不对。我指了指老陈的棚子，她将信将疑走过去，买了只刚捞的，58。站在路边咬了第一口，眼睛都亮了，说原来之前吃的都是假的。
风里的味，比车站的大钟准
这些年德州站翻新了两次，出站口的青石板台阶换了三茬，旁边的便利店换了四拨老板，老陈的摊就没挪过地方。
深秋的凌晨风很硬。老陈的棚子边永远摆个烧煤的小炉子，上面坐个铝壶，滚着开水。跑夜班的司机、刚下火车的旅客，渴了就过去倒一杯，他从来不要钱。
我之前问过他，这么多年为啥不租个门面，安安稳稳做生意，还能多赚点。他擦着卤锅边的油泥笑，说租了门面，那味就不对了。你想啊，客人刚出站，风一吹就闻见卤香，顺着味找过来，那才是热乎的。要是把店挪到楼里面，人得转三个弯才能找到，那股劲就散了。
他儿子现在在济南当医生，逢年过节才回来，总劝他别摆了，在家歇着。他也不恼，就笑，说闲不住。每天下午三点准时把卤锅架上，焖到凌晨四点，卖完最后一只鸡就收摊，回家补觉。
刚才我跟他打了个招呼，他递过来两个刚卤好的鸡胗，三块钱，咸度刚好，就着冷风嚼完，听见出站口的广播开始报下一趟从北京开来的车的信息。棚子被风吹得晃了晃，那股混着老汤、卤油、干辣椒的香味，又顺着风，往我半开的车窗里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