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四女寺船闸蹲到傍晚,啃完了半只德州扒鸡

刚把车停在堤边的土路上,轮胎碾过两个掉在地上的洋槐花,软乎乎的。我从副驾座上拎出刚在镇口熟食店称的扒鸡,18块,半斤多,皮已经凝了一层薄冻,手一撕,鸡皮就扯出细细的丝。风裹着水的味道扑过来,不用抬头就知道,离四女寺船闸的闸口,也就百十米远。

站在闸边能听见水拍混凝土的响

顺着土坡走上去,脚底下的混凝土台阶被晒了一天,还留着下午的余温,光脚踩上去暖得发痒。台阶缝里长了点车前草,上次来的时候还只是个小芽,这会都开了细碎的小白花。闸墙是浅灰色的,施工缝里钻出来几株狗尾草,穗子已经抽得很长,风一吹就晃。
初夏傍晚四女寺船闸闸室混凝土墙体
初夏傍晚四女寺船闸闸室混凝土墙体
看闸的王师傅坐在闸边的凉棚下,摇个蒲扇,扇柄上缠了两圈黑胶布——是去年被风吹断了接起来的,我上次来的时候就看见过。他看见我就抬了抬下巴,我撕了个鸡翅膀递过去,他接了,油蹭在藏蓝色的工作服袖子上,也不在意。 “现在过闸的船少了。”他咬了一口鸡翅膀,含糊着说。 我记得小时候跟着爷爷来这里,闸口挤得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运砂石的货船排出去半里地,船老大蹲在舷边抽旱烟,烟蒂丢在水里“滋啦”一声就没了影。那时候闸门开得慢,所有等船的人就趴在桥栏杆上数船,数到第三艘,卖冰棍的老太太就推着车子从桥那头过来,三分钱一根的小豆冰棍,纸包装软乎乎的,化了的糖水顺着指缝流到胳膊肘。 王师傅指了指闸室的水位线,这闸从六十年代建起来,就没动过根本,前两年翻修只是把表面裂了的混凝土块换了换,底下的石基还是老的。正说着,闸口的电铃“叮铃铃”响了三声,旁边等着过闸的货船就慢慢往闸室里挪,船舷上沾着点水藻,绿莹莹的。闸门抬得慢,你盯着看十分钟,它才往上挪个一人高。别凑太近,上次有个半大的小孩扒着闸墙看,浪打上来把他的T恤全弄湿了,他娘追着他骂了半道堤。

闸口往北三百步的炸串摊,比十年前贵了三块

顺着堤岸往北走,柏油路被晒得软乎乎的,走个三百步,就闻见炸串的油香味。张姨的摊子还在老位置,蓝布围裙上沾着点油点子,手里的漏勺在油锅里上下翻,面筋在滚油里鼓成小小的球。
四女寺船闸旁堤边的老炸串摊油锅
四女寺船闸旁堤边的老炸串摊油锅
她抬头看见我,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哟,这不是老李家的大小子?在外头跑啥呢,好几年没见你影子。” 我靠在路边的老柳树根上,说刚从外地回来,顺道来看看船闸。她手里的炸串刚捞出来,刷了厚厚的一层蒜蓉辣酱,递到我手里:“多给你刷了酱,记得不?你初中那会偷拿你爷爷五毛钱来买炸串,被你爷追着打,钻到闸洞底下躲了半小时,鞋都跑掉一只。” 我当然记得。那时候炸素串五毛一串,实蛋一块,现在素串一块,实蛋三块,算下来,刚好比十年前贵了三块。辣酱太咸,我嘶嘶哈哈吸了两口气,她还笑,说你这孩子,在外头待久了连咸口都受不住了?油锅里的滋滋声混着远处闸铃的响,旁边坐了个穿蓝白校服的初中生,攥着五块钱,趴在摊边数签子,数到第五串的时候,他抬头问张姨能不能多给刷点酱。跟我当年一模一样。

没人会对着闸水硬扯情怀

咬了一口刚炸好的实蛋,外脆里嫩,辣酱的味道直窜鼻子。我顺着堤往回走,看见闸边站了两个穿白裙子的姑娘,举着相机拍落在水面的夕阳,风把她们的马尾辫吹得歪歪的。旁边的小伙子举着两支冰棒,巧克力脆皮化了,顺着木棍滴在白球鞋上,他也不在意,只顾着给姑娘举着手机打光。 搁以前我总觉得,老地方变了就没意思了。比如炸串涨了价,船闸翻了新,以前挤在桥头上的大集没了,卖糖人的老头也没见着。可刚才蹲在堤上啃扒鸡的时候,看见闸门完全打开,那艘装着麦种的货船慢悠悠从闸室里开出来,船老大站在船顶挥了挥手,对着凉棚下的王师傅喊:“老东西,等我卸完货,过来跟你下两盘!”王师傅叼着鸡骨头,挥了挥手里的蒲扇,油蹭在胡茬上。 风又吹过来,带着点南边麦田的熟香,混着炸串的油味、扒鸡的咸香,还有水面上飘来的水腥气。我把最后一块鸡皮塞进嘴里,脆得响。 手机在口袋里震,是我妈打来的。 “啥时候到家?凉面都过了水,蒜汁也捣好了,就等你了。” 我把炸串的签子丢进旁边的垃圾桶,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马上,顺路在镇口捎两瓶冰酸梅汤,要那种玻璃瓶装的。” 挂了电话往停车的地方走,身后的闸门又慢慢落下来,电铃叮铃铃的响,跟我小时候听见的声音,没什么两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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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在四女寺船闸蹲到傍晚,啃完了半只德州扒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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