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九子岩的石阶上,捡半袋风与野茶

刚过九子岩的山门,鞋尖就沾了半片落在地上的竹壳。 没有大喇叭喊着欢迎游客,也没有穿统一制服的工作人员凑过来问要不要请香、要不要坐滑竿。风从山坳里吹过来,裹着点湿乎乎的青苔味,蹭得人耳朵发痒。

山门口的野茶摊,不叫卖

阿婆的摊子就在山门左边的大樟树底下,竹编的摊子架子,上面摆着几个粗陶罐,装着晒好的野茶、炒南瓜子,还有用玻璃罐泡的腌青梅。 我蹲下来的时候,阿婆正用一块旧棉布擦杯子。手背上的裂纹里嵌着点淡褐色的茶渍,是常年摘茶、揉茶磨出来的。她抬头扫了我一眼,没问要不要买,倒先递了个杯子过来,倒了小半杯热茶。 “刚泡的,尝尝。” 说实话,我之前在池州城区的茶馆里喝过不少标称“九华毛峰”的茶,香得很规整,入口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这杯不一样。九子岩脚下的野茶,都是清明前从岩缝、竹棵里摘的,没人施肥打药,炒的时候就用山头上的柴火烧锅,喝下去第一口有点苦,咽下去之后喉咙里冒出来的甜,混着点旁边樟树的香,还有点风里带的黄荆条的味道。 我问阿婆这茶卖多少钱。她报了个价,比城里茶馆的零头还低。我刚要掏钱买两斤,她又摆了摆手:“别买多,这茶放不住,半个月之后就没这个鲜气了。” 上次来我还闹了笑话,跟着导航绕到后山的茶园去了,踩着茶垄走了二十多分钟,鞋上沾的泥洗了三天才掉。这次阿婆给我指了条小路上山,说比走正门的石阶近十分钟,还能避开那帮举着自拍杆的旅行团。
九子岩山门旁阿婆的竹编茶摊
九子岩山门旁阿婆的竹编茶摊

顺着石阶往上,遇见的不是游客

走阿婆指的小路,果然没见着几个举着相机的人。 路上碰到的大多是背着布包的本地人。有头发全白的老爷爷,布包侧面插着一把蒲扇,手里攥着串磨得发亮的佛珠,走得比我还快。有几个阿姨凑在路边摘野覆盆子,红通通的果子塞得满手都是,看见我就递过来两颗,酸得我直皱眉头,她们站在旁边笑。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石阶拐个弯,就看见双溪寺的黄墙了。不是那种修得金碧辉煌的大庙,墙皮掉了两块,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门旁边的石狮子脑袋上还长了一小撮青苔。 寺里没有循环播放的梵音,只有大雄宝殿旁边的屋檐下,挂着的铜铃被风吹得叮铃响。扫台阶的老师傅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看见我就抬抬下巴,指了指旁边的水龙头:“渴了自己接水喝,山泉水,凉。” 九子岩的香客大多是池州本地的老人,来这里不是为了拍打卡照,大多是每年都来拜大兴和尚的。我站在肉身殿旁边的时候,看见个老奶奶爬得气喘吁吁,从布包里掏出来两个用棉巾包着的热馒头,整整齐齐摆在供桌上,嘴里念叨着今年的稻子长势好,家里的小孙子考上了初中,絮絮叨叨的,像在跟家里长辈聊天。 没有人大声喧哗,连脚步都放得轻。风从九子峰的方向吹下来,把檐下的铜铃晃得响一声,又停一声。
九子岩双溪寺前的青石板台阶
九子岩双溪寺前的青石板台阶

下山时捎的臭鳜鱼,不是景区饭馆的味

本来打算爬到九子峰顶再下来,结果走到半山腰就变天了,云压得很低,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竹叶上,我赶紧往回跑。 刚到山门口,就看见阿婆站在摊子旁边招手,说下雨了,去我家馆子躲躲。 馆子就在山脚下的村子里,离山门走路五分钟。不是那种挂着“九子岩特色餐饮”大招牌的店,连个正经的广告牌都没有,就门口挂了个旧竹匾,上面用毛笔写了个“饭”字。 店里的桌子都是旧木方桌,墙上贴着老板家小孩的三好学生奖状,黄狗趴在门槛旁边,看见我也不叫,抬了抬眼皮又继续打哈欠。 阿婆的儿子给我端了一盘臭鳜鱼,一碟炒蕨菜,还有一大碗锅巴粥。我之前在别的地方吃的臭鳜鱼,要么是齁咸,要么是发酵的味道冲得人直皱眉。这个不一样。九子岩脚下人家腌臭鳜鱼,用的是接的山泉水,盐放得比城里的少,发酵的时间也短,鱼肉紧实,吃起来带点鲜甜味,那点发酵的臭味,是刚好提香的程度。 炒蕨菜是早上刚从山上摘的,放了点本地的小辣椒,脆生生的。锅巴粥熬得稠,就着臭鳜鱼吃下去,刚才被雨淋得发凉的后背,一下就暖了。 吃饭的时候跟阿婆聊天,她说这村子里的人,大半都种茶,或者在山上开点小馆子,没人想着把九子岩圈起来收高价门票,也没人想着搞那些花里胡哨的网红项目。山就在那里,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喝杯茶,吃顿饭,没人催你赶行程。 雨停的时候我往山外走,兜里装着阿婆塞的一小包野茶,还有刚才摘的几颗红覆盆子。风又吹过来,竹叶子沙沙响,我突然觉得,刚才爬了那么久的山,好像没白来。 什么叫逛山的乐趣?不是爬到顶拍了多少张照片,是你蹲在茶摊边蹭到的那杯热茶,是路上阿姨塞给你的两颗野果,是馆子门口黄狗趴在你脚边的那点温度。 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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