挤在柯村新街的人潮里的时候，我后颈沾了半块被挤掉的米糕屑。说真的，庙会的人是真多，我早上七点从民宿出门，走了二十分钟才挤到山门边，白帆布鞋都被踩了两个黑印子。抬手擦的时候，指腹蹭到一点香灰的味道，淡的，混着旁边摊子飘来的米酒甜香。
山门口的香，不是只有烧给菩萨的
守在山门斜对面的张阿婆我熟。前年写池州民俗的时候跟她聊过一下午，她的香不是批发市场进的那种一人高的捆香，是自己在后山采的柏枝，晒透了磨成粉，混一点檀香末，用棉纸卷成拇指粗的小捆，三块钱一把，够烧半小时。她总说，菩萨不嫌香小，心到了就行。
旁边的摊子有卖印着地藏菩萨像的黄布香袋，五块钱一个，买的人大多是中老年的阿姨，把香装进去，袋口系个活结，走路的时候晃来晃去。有个从庐江过来的老奶奶，攥着香袋的边角，跟旁边的人念叨，说三年前家里老人生病，来这里拜过，现在老人能下地走路了，每年都要来还愿。
风卷着香灰飘过来的时候，有人蹲在台阶边，把第一炷香燃过的香灰捏一点，塞进随身的布包里。我问过一个带这个习惯的大叔，他说带回去给家里的小娃抹额头，小时候他奶奶也是这么做的，说是能压惊。
山门口的锣声响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半。穿蓝布衫的老人举着幡走在前面，后面跟着的队伍有的举着香，有的端着供果，没有放鞭炮的，只有锣声一下一下，敲得人心里发静。
庙会的味道，一半在供桌，一半在路边
逛庙会的人，十有八九手里都攥着点吃的。
李叔的糖糕摊在新街拐角，我去年来的时候排了二十分钟队。他蒸的米糕用的是本地的圆糯米，磨成浆发酵一整夜，蒸出来软乎乎的，上面点个圆圆的红点，一块钱一块，咬开有淡淡的米香，不甜腻。上次我刚咬第一口，就被挤着的人潮撞了一下，整块掉在地上，心疼了快十分钟。
旁边卖青阳艾草粑粑的阿姨，摊子支在大梧桐树下，粑粑是用新鲜的艾草混着糯米粉做的，里面裹着笋丁、肉末和豆腐干，煎得两面金黄，三块钱一个，咬开的时候还能听到壳的脆响。有个穿登山鞋的小伙子，一口气买了三个，说爬完山刚好垫肚子。
还有卖冰米酒的，用那种掉了瓷的大铝锅装着，加了碎冰，五块钱一碗，用粗陶碗盛着，逛累了的人就蹲在路边的石墩子上喝，额头上的汗滴进碗里，也不在意。
供桌上的素果是游客带的，有苹果，有橘子，还有人带了自己家做的饼干。庙祝会把那些摆了一天的供果，分给旁边坐的老人，一人两个，大家都笑着接，也不客气。
那些赶会的人，带着比香还沉的念想
戏台在山门的西边，搭的简易木台子，唱的是池州本地的傩戏。台下坐的大多是带着小马扎的老人，下午两点就来占位置了，手里攥着蒲扇，跟着台上的调子轻轻哼。
我遇到的那个安庆来的大姐，就坐在最前排。她每年都来，说儿子高三那年模拟考砸了，她来这里拜过，后来儿子考上了安大，现在在合肥当中学老师。她这次带了半袋自己家种的花生，摆在供桌上，还要拿两个庙里的素饼，带回去给儿子当点心。
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跟着奶奶来的，手里攥着个孙悟空的糖人，眼睛盯着戏台看。看到台上的老爷爷做鬼脸，她偷偷把糖人举到台边，递过去，小声说，爷爷你吃。
散场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山风裹着松针的味道，还有没散的甜香。有人背着香袋往柯村的民宿走，有人还攥着手电筒往山上爬，光在树影里晃来晃去。
我往回走的时候，又碰到张阿婆在收摊子。她把剩下的几捆香塞给我，说拿回去放阳台，驱蚊。
风很凉。
手里的香捆带着柏枝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