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州正月追龙:竹扎舞龙灯蹭过檐下的糖糕香

今年正月初三我是被巷口的铜锣震醒的。

窗玻璃上沾的霜花还没化透,穿堂风裹着鞭炮的硝味钻进来的时候,我还在想昨夜吃的萝卜馅小粑剩了半块在床头柜上。裹着外套往巷口跑的时候,鞋跟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咚咚的响——我知道,舞龙灯的队伍已经从村口的祠堂出发了。

龙是用毛竹扎出来的,不是画出来的

我没直接去追队伍,绕了半条巷子摸到王大爷家的院子。王大爷是梅街镇守着扎龙手艺的老人,今年七十二,手掌上横七竖八的疤全是削竹篾划的。院子里摊着半人高的池州本地水竹,是前几天他儿子从后山砍回来的,要在太阳下晒三天,太脆的竹篾容易断,太韧的又撑不起龙身的弧度。

他正蹲在地上削篾条,见我来了也没抬头,只拿下巴指了指旁边的小板凳。龙的骨架已经扎了大半,龙头的角翘得老高,龙身的篾条弯成流畅的弧形,摸上去带着竹子的凉感。我伸手想碰一下龙头的鼻梁,被他用篾条轻轻敲了下手背:“别碰,尖得很,划一道口子留疤。”

他说以前扎龙要凑全村的钱,现在年轻人都愿意搭把手,搬竹子、粘鳞片、染红布,忙半个月就能扎出整条二十米长的龙。就是抬龙头的人不好找——那家伙连布带竹篾三十多斤,举着走完全村的路,半小时胳膊就能肿得抬不起来。

我信。

去年邻村的小伙子主动报名抬龙头,走完三公里的村路,卸下来的时候胳膊上的红印子紫了快一个星期,连拿筷子夹菜都抖。

池州梅街镇老艺人手工扎竹骨舞龙灯骨架
池州梅街镇老艺人手工扎竹骨舞龙灯骨架

王大爷把最后一根篾条绑在龙尾上的时候,远处的铜锣声已经到了巷口。他拍了拍身上的竹屑,抓过搭在椅背上的解放帽就往外走——他是舞龙队的锣手,总不能迟到。

追龙的路,要踩着小粑的热气走

我跟着队伍慢慢往村子里走,风刮在脸上有点疼,但是没人想着往回走。大家都知道舞龙的老规矩:队伍到了哪家门口,哪家就要赶紧放一挂鞭炮,端出提前准备好的吃食——刚煎到起壳的萝卜小粑,熬得稠稠的糖粥,还有装在瓷盘里的冻米糖。

队伍走得慢。龙头到了每户的堂屋门前,要对着门楣稳稳点三下,意思是把龙带的福气送进家里。主人家这时候就会赶紧把提前准备好的红包塞到举龙珠的小伙子兜里,再往抬龙的人手里塞烟、塞糖,连站在旁边看热闹的小孩,都能分到一块橘子硬糖。

我去年追龙的时候,在村西头的张奶奶家门口站定。她端着一筐刚煎好的荠菜小粑,见我盯着龙身看,直接塞了两块到我口袋里。皮还是脆的,咬开的时候油星子溅到下巴上,热乎的气顺着喉咙滑到胃里。那时候龙头刚好对着她家的堂屋点了三下,她扶着门框站着,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念叨着“今年的油菜肯定能结满荚”。

池州村民在舞龙灯队伍旁递刚煎好的萝卜小粑
池州村民在舞龙灯队伍旁递刚煎好的萝卜小粑

说实话,我之前最烦正月里的热闹。鞭炮声吵得午觉睡不成,人挤人连路都走不动。现在倒好,每年正月初三我都定好闹钟,就等着那声铜锣从远到近飘过来。

有个穿校服的小男孩挤在我旁边,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小粑,眼睛直勾勾盯着龙头上贴的金箔纸。他妈妈在后面追,手里举着他的厚外套,喊了好几声他都没回头。没人催他。大家都知道,小时候追过的龙灯,是要记一辈子的。

散场的龙影,会留在青石板的缝里

等队伍走完最后一户人家,已经是后半夜了。铜锣的声音远了,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红鞭炮屑,踩上去软乎乎的。王大爷把龙身上的红布拆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抱在怀里,竹骨架就靠在祠堂的墙根,风一吹,竹篾发出轻轻的嗡鸣,像龙在打呼噜。

他说明年正月拿出来的时候,要先晒三天太阳,把潮气压出去,不然布会发霉,竹篾也容易断。

我沿着青石板往家走,兜里揣着张奶奶塞的两块小粑,还有刚才挤在队伍里的时候,不知道谁塞到我口袋的一块橘子糖。鞋底下沾的红纸屑要走到家门口才能蹭掉,风里还飘着鞭炮的硝味和小粑的麦香。

突然就想起刚才看见的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她举着个半米长的迷你小龙灯,是用细铁丝扎的,糊着她自己画的彩纸,跟在大龙头后面走,一步都不落下,走得比谁都认真。

以前我总觉得,这种老民俗迟早要被忘的。年轻人都往城里跑,谁愿意在正月里冻得手通红,举着几十斤的竹架子走几公里的路?

不过话说回来。

你看那些追着龙灯跑的小孩,那些端着小粑站在门口等队伍的老人,那些主动报名抬龙头的小伙子,他们哪是为了什么“传承文化”的大道理啊。

就是觉得,一年到头忙下来,得有这么个由头,大家凑在一块儿,热热闹闹的,知道年真的来了,新的日子也开始了。

风又吹过来的时候,我好像还能听见远处的铜锣声。

明年还来。

免责声明:市场有风险,选择需谨慎!此文仅供参考,不作买卖依据。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文章名称:池州正月追龙:竹扎舞龙灯蹭过檐下的糖糕香
文章链接:https://m.dzwenming.cn/bk/1103.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