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州临邑大集上,我蹲在炸油条摊边听了半段一勾勾唱腔

油条刚从锅边捞出来,滴着滚烫的面油,我咬了半口,烫得直伸舌头。

大集西头的声响就是这时候飘过来的。不是卖菜的吆喝,不是砍价的争执,是竹板敲得脆生生的动静,裹着点拖得长长的调子,顺着风往耳朵里钻。

德州临邑乡村大集临时木板戏台一勾勾演出
德州临邑乡村大集临时木板戏台一勾勾演出

原来这就是老人念叨了半辈子的一勾勾唱腔

之前总听家里奶奶说,临邑的一勾勾跟别的山东梆子不一样,尾音往上挑的时候要勾一下嗓子,不是硬扯着喉咙喊得满街震,是像夏天刚从树后面吹过来的风,蹭过你耳尖的时候带点挠人的痒,顺着耳道钻到心口窝。之前总以为是老人年纪大了记混了,直到今天站在台底下,才知道那点“勾”的劲儿,是真的勾人。

台上站的唱角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穿的藏蓝布衫袖口磨得起了一圈毛球,手里攥的竹板边都被手汗浸得发深。她开口第一句是《秦香莲》里的选段,字不是标准的普通话,是夹着临邑本地土话的咬字,那句“陈世美——”的尾音,真的顺着嗓子往上挑了一下,像用指尖轻轻勾了下你的下巴似的。

我旁边蹲的卖青萝卜的王大爷,手里攥着刚给人称完的秤砣,秤盘里还堆着半块带着泥的萝卜,眼睛直勾勾盯着台上,连我跟他搭话都没听见。

临邑一勾勾老艺人穿藏蓝布衫持竹板演唱
临邑一勾勾老艺人穿藏蓝布衫持竹板演唱

这调子里的咸味儿,是跟大集的烟火气缠一块儿的

这调子里的咸味儿,是跟大集的烟火气缠一块儿的
这调子里的咸味儿,是跟大集的烟火气缠一块儿的

说实话,我之前总觉得“非遗”这俩字离普通人远得很,是锁在玻璃展柜里的,是台上穿得珠光宝气演给评委看的。直到今天站在这土台子底下才反应过来,一勾勾是鲁北庄户地里传了两百年的土戏,从根儿上就是跟地里的庄稼、集上的烟火缠在一块儿的。

唱到第三段的时候,旁边炸油条的张嫂端了一摞刚烙的红糖烙饼,踮着脚搁在台边的青石头上,扯着嗓子喊:“张姨!歇两分钟垫垫!”台上的人应了一声,踩着木板台阶下来,手在布衫下摆蹭了两下,抓过烙饼就咬。红糖混着油渣的甜香飘过来,我才看见刚才唱主角的张姨,耳朵上还别着个亮闪闪的银顶针——是早上在家纳鞋底的时候,听见村头说大集有戏台,撂下手里的活计,抓了竹板就往这边赶的。

有人凑过去问她,这“一勾勾”的名字到底是怎么来的。她咬着烙饼含含糊糊说,老辈人传的,别的戏唱完尾音是平的,就这戏的尾音要往上勾一下,勾得听的人心里发颤,就叫一勾勾了。早些年没电视的时候,哪个村搭台唱一勾勾,周围十里八乡的人都扛着长条板凳来,场院挤得满满当当,连树杈上都坐满了半大孩子。现在年轻人都往城里跑,班子里算下来,最大的七十二,最小的也四十二了,农闲了就凑出来赶大集,不售票,遇上心善的乡亲往纸箱子里塞个十块二十块的,就当凑个车钱油钱。

我旁边站着个穿校服的小男孩,本来拽着奶奶的袖口要走,听见竹板敲得脆,脚底下就粘住了。手里攥的橘子糖化了,糖水流到手腕上,他都没察觉。

散场的时候,竹板声还飘在炸油条的油香里

散场的时候,竹板声还飘在炸油条的油香里
散场的时候,竹板声还飘在炸油条的油香里

日头慢慢爬到头顶的时候,戏就唱完了。台上的人开始收拾东西,把绣着花的戏服叠好,塞回印着“尿素”字样的蛇皮袋里,竹板用旧报纸包好,搁在电动三轮车的车斗里。

刚才的王大爷攥着五十块钱,挤到台边那个硬纸壳做的捐款箱跟前,把钱塞进去,跟正在擦汗的张姨说:“上个月我娘过寿,你们班子来家里院儿里唱了俩钟头,我当时忙昏头了没给你们凑油钱,这钱拿着,回去路上买两箱水喝。”张姨推了两下没推掉,就从布衫口袋里摸了个自己腌的糖蒜,塞到王大爷手里:“拿回去就着新蒸的馒头吃,今年的新蒜,脆得很。”

我临走的时候,又跟张嫂买了根刚炸好的油条,刚出锅的,脆壳一碰就掉渣。风刮过来,能听见电动三轮车上的人,对着路边走过的人随口哼刚才的调,那个往上勾的尾音,跟刚炸的油条壳似的,脆生生的。

我咬了一口油条。

确实勾人。

免责声明:市场有风险,选择需谨慎!此文仅供参考,不作买卖依据。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文章名称:德州临邑大集上,我蹲在炸油条摊边听了半段一勾勾唱腔
文章链接:https://m.dzwenming.cn/bk/1026.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