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为了找藏在山坳里的老宗祠，我在贵池南部的乡村公交上晃了一个半小时，最后一排的硬座椅把腰硌得生疼，下车的时候腿都麻了。
路边摘油菜的阿婆指了指山坳的方向，说沿着小溪走，过了枫香树林就到。我顺着石板路往里面走，鞋底沾了点刚化的雪水，凉丝丝的。
突然就看到了。
黑瓦翘角的马头墙，从几棵枫香树的缝隙里露出来，像个藏了好久的秘密。
跨进门槛先沾了一裤脚的樟香
跨进门槛的时候先被绊了一下——那道被踩了几百年的青石板门槛，中间凹下去浅浅一道弧，摸上去滑溜溜的，像被人反复摩挲过的旧玉。
抬头看正厅的柱子，全是整根的香樟木，没有刷厚漆，露出深褐色的自然纹理。风从穿堂过。
樟香就漫上来。
青砖墙爬了半面的嫩红爬山虎，墙根下歪歪扭扭摆着两个竹匾，晒着去年冬天存的梅干菜，咸香的气儿混着樟香，闻着就让人踏实。没有围挡，没有提示牌说“请勿触碰”，谁路过了都可以揪一小撮尝尝，咸得刚好，带点晒透的阳光味。
守祠老人的茶缸，泡着半杯野枇杷花
天井的石桌旁边坐了个穿洗得发白蓝布衫的老人，姓周，今年72岁，是本家的长辈。他正擦着掉了漆的搪瓷茶缸，看到我进来也不意外，顺手递过来个矮板凳让我坐。
茶缸里泡的是他自己在后山采的野茶，加了去年晒的枇杷花，抿一口，有点清苦，回甘甜丝丝的。
他说自己义务守这个祠21年了。以前生产队的时候，这里当过仓库，堆过稻种，墙上还留着半行当年的标语，被后来的粉刷盖了大半，就漏个“学”字在墙根，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整个宗祠没有收一分钱门票，也没有拉围挡卖文创，就是族里的老人轮流过来看着，怕雨季漏雨泡坏了柱子，怕小孩进来爬树摔着。
天井中间的金桂是建祠的时候种的，快四百年了。每年八月开花的时候，整个山坳都飘着甜香，落下来的桂花被老人捡起来，泡成桂花酒，冬至祭祖的时候，每个赶回来的族人都能分小半杯，辣得人耳朵尖发红。
蒸米粑要先在门槛上晾三分钟热气
正聊着，就见两个拎着竹篮的中年人跨进来，是从市区赶回来修祖坟的本家晚辈，竹篮上盖着洗得发白的蓝布，掀开的时候，热气“轰”的一下冒出来，是刚蒸好的米粑。
周大爷笑着说，这是老规矩，蒸米粑的皮必须是早稻米混三成糯米磨的，不能放黏米，出锅之后不能直接端去供桌，要先在门槛上摆三分钟，让守了几百年的列祖列宗先闻闻热气，再摆上去才作数。
那个晚辈递了个米粑给我，咬开是萝卜丝混猪油渣的馅，烫得我直吸溜。皮是筋道的，馅咸香，是在城里吃不到的、带着柴火灶温度的味道。
供桌上摆的供品也实在，没有那种包装精美的果脯，就是粗瓷碗装的自酿米酒，刚从山上摘的野草莓，还有几双擦得干净的木筷子。麻雀蹦到供桌边上，歪着脑袋看，也没人赶。
说实话，之前去过好多被过度开发的老建筑，进去全是卖网红奶茶的，连原来的木柱子都被包了一层亮闪闪的木饰面，走进去跟逛商场似的，半分老建筑的魂都没有。
但是这个周氏宗祠不一样。它就安安静静待在山坳里，跟周边的农舍没有区别，墙根晒着菜，天井长着浅草，守祠的老人像拉家常一样跟你唠半天，连门槛上的凹痕都是真真切切被几百年的脚步踩出来的。
临走的时候周大爷塞给我一小包干枇杷花，说最近天干，泡着喝润嗓子。我沿着小溪往回走，裤脚沾了点墙根的草屑，身上飘着樟香和梅干菜的咸香。
风一吹。
身后传来瓦当滴水的声音，叮咚的，像时间在慢慢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