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去昭潭，车刚停在镇口的老槐树边，风裹着一股混着米香和肠鲜的热气就扑过来。我攥着外套拉链往味道的方向走，一眼就看见老供销社墙根下的那个煤炉。
镇口煤炉上的那锅咕嘟
大铝锅架在煤炉上，边沿凝着一圈浅褐色的锅巴印，老板娘穿件洗得发白的藏青布围裙，拿长柄木勺顺着锅边慢慢搅，锅里的糊咕嘟着冒细密的小泡，油花浮在表面，飘着点白胡椒的辛香。摊子边摆着三张掉了漆的方桌，长凳上坐了几个穿胶鞋的老乡，捧着粗瓷碗吸溜得响。
我凑过去要了一碗，老板娘抬眼笑，说”稍等哈，刚滚起来的，烫”。等碗递到手里的时候，粗瓷的温度烫得我指尖发麻，第一口吹凉了喝下去，差点叫出声——不是我之前预想的那种带着腥气的内脏味，是软乎乎的肠段裹着稠米浆的鲜，一点都不腻。
不是肠，是攒了半晚的烟火气
等我喝到第二碗的时候，才凑过去跟老板娘搭话，问这糊怎么熬得这么香。她拿勺子刮了刮锅边的锅巴，说哪有什么秘方啊，就是费功夫。
猪肠要提前一天翻洗三遍，盐搓去滑腻，生粉蹭掉粘膜，最后拿晒干的稻草梗刮掉肠壁上那层多余的肥油，切半厘米长的小段，先放姜片焯到刚断生就捞，不能煮老。米得用当地种的早籼米，泡够四个钟头，磨成没有颗粒的细浆，熬的时候要顺着一个方向不停搅，不然就会结块糊底，最后熬到浆体稠得能挂在勺边，把焯好的肠段倒进去滚两滚，撒点白胡椒、切碎的青蒜叶，就成了。
说实话，我之前在别的地方吃过的猪肠类吃食，要么是卤得干柴塞牙，要么是处理不好留着点腥气，第一次喝到昭潭这碗的时候，我甚至愣了两秒。真的费功夫。
上次跟我一起去的朋友本来是忌口内脏的，站在摊子边闻了五分钟，硬要抢我碗里的尝一口，尝完当场就叫老板娘再盛一碗，连说”怎么会是这个味啊，一点怪味都没有，香得很”。我之前总觉得，地方吃食的魂从来不是什么写在菜谱里的精准配比，是熬的时候火候差了半分就不对的感觉，是洗肠的时候多搓一下少搓一下的差别。真的。
赶早集的人，都认这口热
老板娘姓陈，在这个摊子上熬了快三十年的猪肠糊。她说以前这摊子是她婆婆摆的，那时候昭潭是徽饶古道上的必经节点，挑担的货郎、赶路的脚夫，走到镇口累了，就停下来喝一碗热糊，垫垫肚子再往南边的江西走。
现在古道早就没人走了，路修得平平整整，开车到景德镇也就一个多小时，但这摊子的老客还是多。逢集的日子，周边村子的人挑着干笋、茶籽、晒好的萝卜干到镇上来卖，交完货就凑到这三张方桌边，花八块钱盛一碗糊，就着自己从家里带的烧饼，连汤带水喝下去，半上午的冷意就全散了。
我那天遇到个穿藏青布衫的老爷子，坐我对面，喝得额头冒细汗。他说他年轻时候挑一担干柴走二十里路到昭潭卖，就盼着这碗糊，那时候五分钱一碗，加半勺米浆就管饱，现在物价涨了，味道还是跟三十年前一样。
有次个在合肥上班的小伙子，周末开了两个小时的车过来，就为了喝这碗，说自己在家试着做了三次，要么是米浆调太稀，要么是肠煮老了，怎么都熬不出那个味。陈老板娘听了就笑，说”哪能那么容易啊，这锅糊从晚上十点就要开始准备，洗肠磨米，哪一样偷点懒，味道就不对了”。
我喝完第三碗的时候，风已经小了，太阳从云里钻出来，照在煤炉边的铝锅上，亮闪闪的。我擦了擦嘴往停车的地方走，嘴里还留着米浆的甜和肠的鲜，连刚才被风吹得发疼的耳朵，都好像还留着粗瓷碗的温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