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三月初。我从青阳县城坐中巴往山上去,司机师傅开的慢,遇到路边扛着锄头的老农,就停下来捎一段,车斗里堆着刚挖的春笋,壳上还沾着湿泥。
到山门的时候,雾还没散。
石牌坊的柱子上爬着凌霄的藤,去年的枯藤还没掉,今年的新芽已经冒出来,嫩红的尖儿,风一吹就蹭过我的肩膀。
山门口的茶摊,风卷着雾往茶碗里飘
竹棚子搭在牌坊斜对面,棚顶压着几块河边捡的麻石,怕山风掀走。棚子下摆着四张矮竹桌,桌脚边长了薄薄一层绿苔,老板姓陈,七十多了,戴个洗的发白的蓝布帽子,手上的茧子厚的像老松树皮。他见我站在牌坊边发呆,招手让我过去坐,转身就倒了一杯粗茶递过来。茶碗是粗陶的,边儿上缺了个小口,茶汤是浅琥珀色的,飘着两片卷成细条的野茶,热气裹着松针的香,一下子就把山风的凉意冲散了。
陈老板说他在这摆了三十年茶摊。早些年上山的路没铺水泥,挑着山货去县城卖的山民走累了,就花五分钱喝一碗茶,歇够了再接着走。现在茶钱涨成五块,茶叶还是原来的茶叶,水还是从山脚下的泉眼挑的,没换过。

说实话,我之前在别的山里遇到过不少茶摊,坐下来就扯着嗓子推几百块一斤的所谓“高山野茶”,坐十分钟都要觉得亏。陈老板不。他的茶摊没有菜单,没有贴在墙上的价目表,你坐下来,他就给你倒茶,喝完了看着给,给多了他还硬要找零,说“我这茶不值那个价,都是自己家后坡采的,换点烟钱就行,多了我不能要”。
石阶上的野茶,是山民攒了半春的私货
台阶滑。
前一晚落过春雨,石缝里的苔藓吸饱了水,踩上去软乎乎的,稍不注意就打个趔趄。我那天出门没看天气预报,穿了双白帆布鞋,走了不到一百步,鞋帮子上就沾了一圈褐黄色的泥印子,懊恼的很,早知道换那双旧的登山鞋来。
走了半程,遇到个挎竹篮的阿姨,五十多岁的样子,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沾着星星点点的泥点,篮里装着半篮晒的半干的野茶,还有几块用新鲜粽叶包着的米粑。她见我盯着鞋上的泥皱眉,主动搭话,说这雨下的是时候,今年的茶发的比往年早,她今早天没亮就上后坡采,走了三个钟头才采了这小半篮。

我蹲下来跟她聊了会,买了二两野茶,她硬塞给我一块粽叶包着的米粑,是用刚长出来的艾草混着糯米做的,里面包着切碎的腌菜和鲜笋丁,咬一口,艾草的清香味混着笋的鲜,腌菜的酸劲刚好解了爬山路攒的饿。我本来想多转十块钱当米粑的钱,她摆着手不肯收,说“都是山上长的东西,不值钱,你吃着好就行”。
九子岩的朝山路上,没有扯着喇叭卖烤肠的小贩,也没有拦着你算姻缘的“居士”,只有这些挎着竹篮的山民,见了你就笑,递一块热乎的米粑,说累了就靠在树边歇会,山风凉,别坐地上。
九子寺的斋饭,盛饭的桶是老杉木做的
走到寺门口的时候,刚好到饭点。寺不大,藏在两棵千年银杏的树荫里,灰瓦的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风一吹,叶子晃的像碎金子。穿灰布僧袍的师父正站在门口择菜,见我背着包站在台阶下,就招手说“进来坐,刚好开饭,多盛一碗的事”。
斋饭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菜:炒的刚冒尖的野芹菜,石耳烧的嫩豆腐,脆生生的腌萝卜,还有一锅飘着鲜笋片的素汤。盛饭的桶是老杉木打的,边儿磨的发亮,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盛出来的米饭粒上,都裹着淡淡的杉木香气。
那锅石耳豆腐汤,是用七布泉流下来的山泉水烧的,喝一口,鲜的连舌头上的小绒毛都要竖起来。我盛了满满两碗饭,就着脆生生的腌萝卜,吃的肚子圆滚滚的,之前爬了半山路攒的累劲儿,一下子就散的没影了。
吃饭的时候跟师父聊,他说早些年没有这么多游客的时候,周边村子的人每年农历二月十九都会来朝山,沿着石阶一步一步往上走,不用带高香,就带点自己家做的米粑,遇到同路的人就分一块,走到寺里,就帮着扫扫院子,摘摘菜,吃一碗斋饭,再慢悠悠的下山。现在还是这样,没有敲锣打鼓的排场,也没有大张旗鼓的法会,就是老老少少的,沿着石阶慢慢走,像走亲戚似的。
吃完饭我想帮着收拾碗,师父不让,说“你是客人,坐那石凳上歇会,等会雾散了,就能看到对面的九子峰了,九个圆乎乎的山头排着,像九个凑在一起说悄悄话的小孩,可爱的很”。
我坐在石凳上,掏出刚才买的野茶,找师父要了点山泉水泡上,茶烟慢悠悠的飘上来,混着院子里飘的银杏叶的清香味,风一吹,挡在山尖的雾真的慢慢散了,九个峰尖露在蓝天下,像刚睡醒的小团子。
那天我下山的时候,陈老板还坐在茶摊边,见我走下来,就喊我,说下次来的时候,给他带点县城里的香烟,他上次托人带的,味道不对。我应着,沿着盘山公路往下走,风卷着松针的香味往我领子里钻,连鞋上的泥印子,都觉得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