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腊月跟着秋浦河的雾气往茅坦走,过了殷汇镇的岔路口,路两边的田都收完了晚稻,留着半人高的稻茬,霜盖在上面,白得像撒了层糖。我开着车差点拐到田埂里,被路边晒太阳的老大爷指了指方向,才摸对去杜村的路。
接傩的队伍从田埂上过来
我提前一周跟杜师傅约好,他是茅坦傩的老傩师,跳了快四十年。电话里他反复说,别赶镇上组织的那场表演,就来村里的晒场,我们自己的傩事,才是真的。
等到下午三点多,太阳斜斜挂在樟树梢头,就看见远处的田埂上过来几个人,都穿洗得发白的藏青布衫,领头的扛着个刷着红漆的木箱子,脚步慢,踩得霜咯吱响。

我凑过去看,木箱子打开的瞬间,风卷着樟树叶飘过来,落在叠得整整齐齐的傩面上。之前在省博的展柜里见过类似的面具,灯光打在木头上,亮得像没有温度的展品,可杜师傅手里的这些不一样——有的面具眼角裂了道缝,用铜钉仔细补过;有的面具表面磨得发亮,是几辈人戴出来的包浆;还有的面具上沾着点松针,是刚才走田埂的时候蹭上去的。
茅坦傩的傩面从来不是锁在玻璃展柜里的稀罕物件。杜师傅指尖摸着那方笑纹深得能卡进碎米的土地公面具,说这是他太爷爷手刻的,算下来快一百二十年了,每年开箱要先给面具上三炷香,跳的时候要轻拿轻放,可从来不会把它当供品似的摆着不动。
晒场边的烤红薯,从傩戏开场冒到散场
晒场就是平时村里晒稻子的水泥坪,没有搭正式的戏台,就摆了十几条刷着桐油的长板凳。来看的都是本村的人,怀里抱着刚会走路的娃,手里攥着块炒米糖,小孩在人缝里钻来钻去,追着一只黄狗跑。
锣鼓响的时候,我冻得脚指头都麻了,就往场边的烟火气里挤。那里支着个铁皮烤炉,上面摆得满满当当的红薯,烤得流着糖稀,摊主是扎蓝布围裙的张阿姨,见我盯着红薯看,直接挑了个最红的递过来,称完钱还多塞了块烤得焦脆的红薯皮。

说实话,我之前在不少地方看过民俗展演,演员穿着笔挺的定制戏服,在搭得华丽的舞台上按流程走完全套动作,鞠躬谢幕之后换了自己的羽绒服,刷着手机就往停车场走,台上台下隔着老远的距离。可在茅坦的晒场不是这样的——跳土地公的杜师傅,跳着跳着看见旁边的小娃盯着面具看,就停下来把面具凑过去让娃摸一下;敲锣的王大爷,锣点敲到一半,看见路过的老熟人,就抬抬手打个招呼,锣声半断不断的,惹得周围的人笑出声。
没有台上台下的界限。大家都是凑在一起看热闹的人。
封箱前的米饺,要放满自家腌的雪菜

本来以为看完下午的表演就可以返程,结果杜师傅硬拽着我去他家,说赶上了就别着急走,正月十六封箱的日子,家家都要做米饺,等跳完最后一段傩,全村人都要凑在祠堂吃米饺,热热闹闹的才算把这一年的傩事收尾。
杜师傅家的灶台是老柴火灶,大铁锅里烧着滚开的水,他老伴在案板上揉晚米磨的粉,糯米和晚米的比例是传了几辈的,揉出来的皮不粘牙,糯得刚好。馅是自己家腌了一冬的雪菜,切了点豆腐干,混着点刚从腊树上摘的嫩尖,香得我站在灶台边直咽口水。
每年腊月二十四到正月十六的傩事,是杜村人刻在日子里的固定仪式。杜师傅蹲在灶台边抽旱烟,烟圈飘到房梁上,他说以前闹饥荒的时候,傩戏也没断过,大家凑点米,蒸几笼米饺,给跳傩的人分着吃,面具还是要戴,步子还是要迈,不是为了求什么天降的福气,就是图个一村子的人凑在一起,热热闹闹的,等开了春下地种稻的时候,心里也暖。
我那天吃了三个米饺,皮糯得粘嘴唇,馅咸香,就着一碗煮得稠稠的南瓜粥,窗外能听见祠堂那边传来的敲锣声,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点院角腊梅的香。走的时候杜师傅的小孙子塞给我个歪歪扭扭的小木刻,是照着傩面刻的,上面还沾着点木屑。
开车回市区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雾又漫上来,盖在路两边的稻茬上。手心里攥着那个小小的木刻,暖乎乎的。之前总觉得“非遗”是印在宣传册上的、离普通人很远的词,那天在茅坦才反应过来,哪有那么玄乎啊。
就是几个守了一辈子傩面的老头,每年冬天凑在一起,踩着霜走几里路,跳几段慢腾腾的舞,吃几个热乎的米饺,看着村里的小孩追着黄狗跑。
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