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0-30 05:07:59 分类:百科知识
去年正月去贵池山里晃,车沿着盘山公路绕得人头晕,本来是冲着山坳里的野梅花去的,结果刚拐过刘街村头那棵三个人抱不过来的老樟树,就听见闷沉沉的锣声飘过来。
雪粒子打在脖子里。凉得一缩。
顺着香火味找,灰瓦祠堂的门口空地上,已经坐了半村的人。
面具不是道具,是老祖宗的脸
蹲在戏台边烤火的时候,碰到了傩戏班的刘老爷子。七十多的人,背还挺得直,手背上全是皴裂的小口子,正蹲在墙角的炭盆边,从洗得发白的粗布包里往外掏面具。
樟木香。
混着陈年松烟的墨味。
他掏得特别慢,每拿一个都要先在布上擦一遍,才敢轻轻搁在膝头。我凑过去看,那些面具都是樟木刻的,有的刻着怒目圆睁的开山神,有的是笑眯了眼的土地公,边缘全是磨出来的包浆,亮得像浸了油。有个面具的下巴处留着个小小的豁口,老爷子看见我盯着那豁口看,伸手摸了摸:“六几年的时候,邻村的小娃追着蝴蝶跑,一头撞在戏台上,拿手里的石头砸的。没修。留着。”
说实话,我之前在别的旅游区见过卖所谓“傩面具”的纪念品,喷着亮闪闪的清漆,刻的纹路都浅得像印上去的,闻着是刺鼻的油漆味,跟老爷子膝头这些根本不是一回事。他说这些面具是每年正月才请出来的,开演之前要在祖宗牌位前上香,不是随便拿出来摆着给人拍照的。上次有个游客伸手就要去摸那个开山神的面具,被他伸手挡回去了——不是摆架子,是老规矩。
池州贵池刘街傩戏班艺人手持樟木傩面具特写
我当时本来也伸了半只手,赶紧缩回来,有点不好意思。老爷子倒是笑了,递过来一块烤得热乎的红薯,皮都皱了,剥开来黄澄澄的,甜得流蜜。
戏没开锣,先闻见冻米糖的香
戏台底下的人越坐越多,阿婆们挎着竹篮子从家里出来,篮盖上盖着洗得发白的蓝布,一掀开,热气裹着糖香就飘出来。有卖刚蒸好的发糕的,上面撒着切碎的桂花;有卖自家炒的南瓜子的,壳薄得一咬就碎;最招小孩喜欢的是冻米糖,用自家种的糯米炸的,熬的是麦芽糖,上面撒满了炒得焦香的黑芝麻。
我站在人堆里挤了半天,脚都冻麻了,旁边坐的张阿婆塞给我半块冻米糖。咬一口。脆得掉渣。甜得不齁,芝麻香直钻太阳穴。
之前在别的地方看所谓的“非遗展演”,演员穿得崭新的戏服,锣是亮堂堂的新铜锣,敲出来的声音脆得刺耳,演完了就对着镜头鞠躬,伸手要合影费。哪有这里的味儿。锣是传了三代的老铜锣,敲起来的声音是闷沉沉的,震得人胸腔都跟着麻,敲锣的人是个半大的娃,才十五岁,是戏班最年轻的徒弟,敲两下就要搓搓手哈口气。
池州刘街傩戏祠堂戏台下村民递冻米糖的日常场景
大家坐台下也不闲着,边吃边唠,谁家的母猪下了十一个崽,谁家的娃期末考了双百,谁家的儿子今年要带对象回来过年。等锣声敲到第三通,大家才慢慢静下来,把手里的瓜子皮拢到脚边,等着戏开场。
半宿戏,演的都是给祖宗看的
那天演的是《刘文龙赶考》,我之前在资料里见过这个戏名,真站在台下听才知道,根本不是书上写的那种板正的戏曲。演员戴着面具,脚步慢得很,唱词是当地方言的老调子,咬字重,拖腔长,有的句子我根本听不懂,但是看着看着就不觉得烦。
演到一半的时候,雪下得密了点,细碎的雪粒落在面具的木头上,顺着纹路往下滑,演员也不擦。旁边的刘老爷子凑过来跟我说,这戏啊,平时不演。只有正月里,请祖宗回来过年的时候,才在祠堂门口演,演给列祖列宗看,也演给全村的人看,图的是一年平顺,没有灾病。
“之前有人说,要把傩戏改成天天演,在景区里搭个戏台,买了票就能看,一天演三场。”老爷子说这话的时候,手往炭盆边凑了凑,皱着眉头,“那不对。味儿就变了。这戏不是演给外地人凑热闹的,是我们自己家的事。”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雪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大家扛着自家的长板凳往家走,手里还攥着剩的半块冻米糖,没人举着相机追着演员拍,也没人凑上去要签名。我跟着人群往停车的地方走,耳朵里还留着老铜锣的闷响,冻得鼻子通红,但是胃里是热的——红薯的甜,冻米糖的香,还有炭盆烤出来的暖。
不过话说回来,我之前总觉得“非遗”是离普通人很远的东西,是玻璃柜里锁着的展品,是宣传册上印着的漂亮句子。直到那天站在刘街的雪地里,闻着樟木面具的香,咬着脆生生的冻米糖,才反应过来——哪有那么玄乎的东西啊。所谓的传承,就是老爷子把面具擦得发亮,小徒弟举着老铜锣敲得手冻红,阿婆把自家做的冻米糖塞给路过的陌生人,一年一年,就这么接着往下走呗。
那天晚上我开车下山的时候,后视镜里的祠堂灯还亮着,雪落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扫一下,就好像还能听见那闷沉沉的锣声,从山坳里飘出来,追着车跑了好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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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池州傩戏:我在刘街的戏台下,蹭了半块冻米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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